“有马料吗?” “有,有,小的店里有上好的马料,还有吊盐,瞧客官这马骏的,这么冷的天,走了这么长的路,若是能再吃些黑豆啥,明个肯定有力气赶路……” 店家的马料有很多,既有草料,也有精料,单有草料和吊盐虽说勉强够用,但也不过就是勉强,对于店家来说,想挣钱,自然得把精料卖出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这样喂马。 “嗯,照着办吧,” 对于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的石磊来说,他自然知道其中的窍门,不过他都不在意,那么几钱散碎银子,况且,赶了这么远的路这马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也需要吃上两口好料。 “有羊肉汤吗?给我上一碗热汤……” 无论是从南到北,到了冬天都会喝羊肉汤,这是温补,尤其是对于石磊这样顶雪赶了半天路的人来说,一碗多放胡椒、多放生姜的羊肉汤,足以让身体发出汗来,把那寒气给逼出去。 这羊肉汤本为就是路边野店常备的东西,虽说这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可是该备的东西,却都没少。 很快一大碗羊肉汤便端了上来的,热腾腾的肉汤很香,但石磊却没有什么胃口,现在,已经到扬州了,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担心,担心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为什么来扬州?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插手此事,但是最终他还是来到了扬州,为什么一定要来? 虽说石磊有自己的理由,但是他知道这次来扬州。如果传了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但他还是来了! 想着这些事情,石磊全没有任何胃口,囫囵吞枣的喝完一碗汤之后。石磊看着那过路店的掌柜,便随口问道。 “这里离休园还有多远?” “休园?可是郑家的园子?沿着官路往南走一里地,然后到了路口再朝右边拐过去,再走一里多就到了。” 差不多可以走过去了。心里这么寻思了,知道在休园附近肯定会有暗哨的石磊并没有选择骑马。毕竟骑马的目标太大。 “掌柜的,麻烦你把马喂好了,银子给你搁这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石磊的便拿出了一枚银元,丢在桌上,然后却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朝着屋外走去,把自己的身影,隐没在风雪中。 屋外风雪,漫天席地,仿佛又凄历了几分…… 对于休园,石磊并不陌生,他也曾在此住过,而且在淮王于这里留宿时,也曾部署过这里的戒备,所以尽管休园看似有卫兵把守,但是他最终还是凭着对这里的了解,寻了个空进了休园,进园后,他便径直在柴房附近找了一套下人的衣裳换在身上,然后便在这休园中走着。 戒备到是没有想象的那么严。既谈不上内松,也谈不上外紧。心底这么嘀咕着,石磊朝着园子里走去的时候,瞧着和普通家仆倒也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是偶尔有卫兵看到他时,也没有朝他看上一眼,就这么于园间走着,并不时的观察着,最终,一个有卫兵守卫的小园引起他的注意。 “难道有什么人住在这个园子里?” 如果不是有人住在这个院子中,自然不需要有卫兵,怀揣着疑惑的石磊在避开门边的卫兵后,便翻过了院墙,这是一个并不大的院子,虽说院子不大,但是其中的风景却颇为雅致,在翻进小院后,透过玻璃窗透出来的光线可以看到有书房内有人正在看着报纸,似乎是一个年青的男子,于是他便如同普通的家仆一样,走到屋边。 “如果不错的话,这次忠义军北调,肯定是皇兄要北伐了!” 正看着报纸的王士元,看着报纸上的新闻,突然颇有些激动地说道。他之所以显得有些激动,完全是因为报纸上提到连日来,忠义军正在不断移防北部。 “若是皇兄能克复京师的话,那父皇于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看似并不怎么起眼的话语传到石磊的耳中,只让他的脑海中“嗡”的一响,然后惊骇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兄、父皇,无论是那个称呼,他都不会将其当成“黄兄”或者“父黄”,他知道这两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这人话中言语,更是让石磊清楚的意识到他提的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淮王! 难道他是……他是皇子! 什么人才是皇子?显然只有一种人! 突然另一个问题,在王磊的心头涌起,只骇的他额头冒出了一阵冷汗。瞬间就连那后背也被汗水浸个通透。 这,这是真的吗? 这个人是谁? 透过略带些许雾气的玻璃窗,王磊看着窗中的青年,仔细观察一下,尽管有些模糊,但他仍能看出这人与大王有几分相像。 他是谁? 父皇……难道,他,他真的是皇子! 皇子……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失魂落魄的离开休园的时候,石磊甚至都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不真的! 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会的,不会的,他,他知道的,绝,绝不会的……” 喃喃自语着,此时的石磊的面色完全是一片煞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只是这么失魂落魄的雪地间走着,一步一步的沿着道路走着,他只是把自己的身影,隐没在这夜幕之中,淹没于风雪之中。而他那有些摇晃的身影,透露出了他此时的心情,若是别人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 天空中的雪下的更大了,这雪仿佛让这个天地间又凄历了几分……
第412章 征召 二月里的颖州城,若是搁着往的时候,必定也是那绿柳枝在风中摇曳的时候,可是这些年,冬天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冷,即便是已经到了二月,可是这空中依然还是飘荡来了雪花,那大雪似如冬日一般的纷至沓来,只让这春天看起来有着几分冬日的萧杀。 颖州城不过只是一个淮河北部的小城,甚至就是那城墙上包裹的砖块,也不过是在正德年间方才包上,毕竟淮北自黄河夺淮入海之后,因为淮河下游河床淤积导致淮河失去了入海口,因此整个淮河流域便内涝不断,这片曾经的鱼米之乡也就变成了易旱易涝的贫瘠之地,本地的百姓过的也颇为贫苦。 虽说百姓贫苦,这里的文教倒也还算兴盛,有明一代也曾出过不少人才,亦曾有有官居兵部尚书,但崇祯八年流寇陷颖州,给这座小城带来的破坏,即便是直到现在也未曾恢复——地方士绅、读书人或是被杀或是被虏,不知多少曾经的高门大户沦为寻常百姓人家,不知多少富裕之家沦为赤贫。这里的文教之风自然也就不胜过去了,甚至就连曾经的书院,这会也早已经荒废多年,战乱对于地方的影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得到恢复。 挨着大东门的街头,城墙根下的依着城墙的铁匠铺门口挂着一面写着“李”字的幡子,铁匠铺子正对着大东门门前的道路,那路是用砖块铺成,纵是下雨也不会有烂泥,也正因如此,这条路一直都是颖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这铁匠铺前的架子上摆满了锄头、锹头等各色铁器,其中也不乏腰刀,朴刀之类的武器,甚至还能够看到几根铳管,毕竟大明从不限制百姓持刀携器,即便是火器普通百姓也可以随意持有,而且官府还鼓励百姓持有武器,尤其是火器,甚至现在在民间已经开始出现了于军用的十五式火铳相类似的火铳,因为其使用燧石发火的关系,所以,民间大都称这种火铳为“石发铳”,不过在这铁匠铺里好像只有打制精良的铳管。 这铁匠铺里头不时的传出“叮铛”的打铁声,在铺子里面,因为铁炉烧着的关系,所以里面比外面要热得多,即便是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屋里仍然颇为暖和。 铺子里头,一个三十几岁身形高大壮实的汉子正轮着铁锤与一个少年打着铁,虽说是冬天,可是两人却都只穿着身短打,纵是如此两人也是一副挥汗如雨的模样。随着两人挥起的铁锤,两人胸前、额上的汗水流淌着,而露出有胸肌更是不住的颤抖着。 这正在打铁的汉子,是李明仁,他家祖上原本是颖州卫军户,虽说只是世袭百户,可因为李家逐渐重视对子弟的教育,李家倒也出过几个进士,纵是作为旁支家里过得也算是富足,在他小的时候,甚至也曾读过书,进过学堂。
不过这一切都在崇祯八年被改变了,李明仁的父亲虽说是廪生,但是城陷时,因为不肯降贼,被流寇杀死,母亲也投了井。当时只有九岁的李明仁虽说逃过一劫,保住了性命,可家却没有了,因为地契与家宅一同被烧,本宗的一些人欺他是个几岁的孩童,夺了他的家产。流落街头他便被王铁匠收留了下来,当年社学里的李明仁,就变成了铁匠铺里的的小铁匠,最后又变成了王家的女婿,虽说不是王家的上门女婿,却也继承了这铁匠铺。 打了二十几年铁,即便是已经年近四十,可李明仁浑身上下依然是充满力量的腱子肉,单就是这身板,早就不见了往年的那个瘦弱小书生的模样,瞧着与寻常的铁匠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可在这街上的人都知道,这铁匠写得一手好字,甚至他没有什么不好的嗜好,除了买书、看书之外,一个铁匠需要看什么书,可他不但自己看,还把儿子送进了社学之中。按照他的说法,孩子想要有出息就必须要读书。 或许李明仁早就忘记了父亲的模样,但是他的父亲给他留下来的印记却无法抹去,父亲曾告诉他,万事都没有读书重要,也正因如此,他才相信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要去读书。 铛!随着打铁的节奏,铁匠铺里的父子两人就这么挥着铁锤打着火红的铁块,将其变成一件农具。 “爹,孩儿想过了,待到冰化了,河上的船通了,孩儿就乘船去清河,然后试试能不能考进清河书院!” 打着铁的李玉乾是李明仁的儿子,也是他的长子,尽管他是王家的上门女婿,可是王铁匠待他确实不薄,不但把他养大,而且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并把这铁匠铺留给了李明仁,除了让他养老尽孝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的要求,也正因如此,他的儿子才会姓李,而不是姓王,不过,尽管没有要求,他还是二儿子改姓王,以继承王家的香火。毕竟岳父只一个女儿,只不过这个二小子,成天见不到他的影,只知道在街面上鬼混,哪里像老大这样既知道读书又知道父母分忧。 “嗯,去试试总好些,咱们李家虽说是军户出身,可说到底也是,这家业想要兴旺,总得要告读书,你爹我没有时间读书,也没有时间投名师,毕竟要养家糊口,这李家的将来,可就在你身上了。” 挥着铁锤的李明仁,并没有反对儿子想在离家远走的念头。 “回头,我和你娘说说,她最心疼你了,再不舍得也总要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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