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咸连忙欠身抱拳道。 “正要宁人赐教。” 顾言武又瞥了一眼折子,然后说道。 “为难之处恐怕并不是宗室之中人心惶惶,毕竟,现在与那些宗室不过只有区区三十六人,且大抵上都是血脉偏远,他们于陛下面前哭诉,只恐怕会遭陛下斥责,可是别忘了,陛下亦有五子,且宫中妃子亦又有三人怀有身孕,陛下后宫妃子不下十余人,将来子嗣必定不少,若是将宗室分封于夷地,就等于要将天璜贵胄们全部赶到南洋等海外之地,甚至更为偏远之的,往好里说那是封国建邦,令其自立为王,拓以宗业,可若往坏处说,那可是形同流放。其它的宗室不说,诸皇子怎么办?难道也要封建于海外?” 顾言武这么一说朱大咸便点点头说道。 “宁人所言诚然有理。不过,如果能于海外夷地封国建邦,诸皇子可拓以宗业,岂不比做个闲散大王要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世间又有几人舍得孩子远离?况且……” 沉吟片刻,顾炎武又说道。 “如此远流宗室,还牵涉到一个问题,就是皇室存继,虽说太上正值壮年,太子亦是康安,可观我大明两百余年,这血脉如何存继,若是他日有君上如武宗般暴死无后,何人继统,如若宗室皆封建于异域,皇上、朝廷不了争各宗,如何选择新君?” “不错,这确实是个问题,当年清虏入寇,我大明之所以一年而丧江南,正是因为继统之争,从弘光到隆武再到永历,其间可谓是纷争不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说的虽好,可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若非如此,又岂会有我大明内乱,让清虏捡了便宜?” 提及从甲申年之后,因为皇位继统之争,引发的大明内部的混乱,两人皆是一阵感叹,良久之后,顾言武才说道。 “所以,这些都是问题,如果不能将这些问题解决,即使是陛下愿意将诸子封于夷地,恐怕也不会轻易大动干戈,诸藩确实可屏卫皇室,可若是没有章法,恐怕双将现当年鲁王监王,唐王继位的纷争。”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皇明祖训。” 朱大咸点点头。然后说道。 “又岂是你我所能轻言,况且,除此之外,又怎么可能还有其它的什么办法?” 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 “不是要找其它的办法,而且要明确一些事情,我大明是嫡长者继位为君,可若是只有嫡长留于京中,那么万一有意外,嫡长无后,谁人为君?这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子嗣都已经封到海外夷地去了,也许往返需要一年。国不可一日无君。 “难不成,要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先封诸子,然后再来个先到者为君?” 当然,这是戏言,所谓的“先到者为君”,不过只是戏文里世宗继位的戏言罢了。 “嗯。” 沉吟片刻,朱大咸说道。 “既然陛下可以太子封府北京,令其守北,那么亦可以二皇子设府南京,待太子有子嗣后,二皇子再就国夷地,如此宁人以为如何?” 如果朱明忠听到这番的话,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恐怕就是这个二皇子是“备胎”。不过对于顾炎武而言,朱大咸的这个建议,虽说有其不足,但是却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在诸子远封夷的情况下,本土确实需要留一个“备胎”。 “既便如此也还有一桩难处——就是将宗室远封夷地的情况下。单单是护送眼下三十六宗室就国这笔开支恐怕绝非小数,况且,不可能让宗室赤膊上阵吧,朝廷恐怕还需要复各藩藩卫,而且还要助其建城,甚至助其讨伐……如此倾国力封建诸藩,其之土地、赋税却皆非大明所有。这笔开支要如何向天下交待?” 大明每每有藩王就国,耗银又岂止数十万两,这一下让三十六个宗亲就国,上千万两的开支,虽说朝廷现在能负担得起,可是终归需要向天下人交待。 “按我大明定制,亲王禄,一年万两万石,即便是花上几十万两,也不过就是其亲王数十年之俸禄,更何况其子女郡王、将军皆有俸禄,朝廷暂时是出了一笔银钱,可是却也是一劳永逸,自此之后,再无须负担宗室俸禄,这样,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不是?” 这么解释之余,朱大咸又说道。 “其实,令藩王就国,最关键的恐怕是人,而非国!”
第221章 时值盛夏,葱茏的绿树掩映着京师中央的皇宫,经过几年的整建,现在的皇宫已经初显其雏形。皇宫之中那经过精心修剪的园林,到处都蝶舞蜂喧,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宫内的园林,在那绿叶成荫花园石径上,作为皇帝的朱明忠正于其中慢步踱着。他的身上穿着宽大的衣裳,尽管他看似平静,可是却也显得有些心绪烦乱,甚至因为天气闷热,所以那心情也越发地躁动起来。 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登基成为大明的皇帝,年号兴乾。 这个年号虽然喻意颇佳,天命中兴。可是在他登基之后,所面对的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所面对的是一个疮痍满目的国家,近二十年的战争,让这个国家损失了80%的人口,而且在国家的内部,也是存在着种种问题。 作为一个后来者,他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个国家。 废科举、兴实学,他试图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写未来。当然,更为重要的是社学的小学化,县学的中学化,再加上府学的高中化,书院的大学化,朱明忠用一套特有的方式建立了17世纪的教育体制,这个体制将会开出什么样的果实,现在尚难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势必会与他熟知的未来有大不同的发展。
而为了这个“大不同”,他甚至选择了休养生息,而不是且将余勇追穷寇,当然,之所以未追穷寇,是因为对于穷寇他有另外的打算。 稳定与发展,然后再积累力量,一拳将对方彻底打倒! 这才是朱明忠的选择,也是现实的需要,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现在大明内部稳定了吗? 表面上的稳定,实际上却是暗潮涌动。 废除科举给天下带来的冲击,不会在短时间内散去。而且,李定国至今还没有进入中枢,这意味着国家仍然处于分裂状态。而朱明忠所希望的“富国强兵、民富国强”的最终目标仍然遥遥无期。 而在另一方面,对南洋以及东北的开发,非但没有带来预想的经济收益,海外的拓殖反而像一座深不见底的潭穴,正在吮吸着本土的资源。毕竟,经过流寇以及清虏的反复屠杀之后,现在的大明人口不过只有区区三千八百余万人,即便是“摊丁入亩”后,各地的隐丁纷纷涌出,人口也不过四千余万。稀少的人口相比于国内充足的土地,使得百姓自主移民的动力极为轻微。 也正因如此,动辄流放就是大明律令的核心,其目的就是为了促使百姓移居海外。甚至现在禁止乞讨,将乞丐流放于东北、南洋,也是为了基于这一理由。 至于现在被人称为之“弊政之首”的“官山海”,将天下的山林川泽皆收于官,百姓私垦、私伐者流万里,同样也是了人为的造成“耕地紧张”,进而促使百姓移民海外或者东北。 但是,作为这一弊政的倡导者,朱明忠很清楚,从废除科举的那天起,在大明,在大明的各个府县、乡村之中,对于他的不满,就像是像随风而起的烟雾,充斥大明的各个角落。 那些对朝廷废除科举、八股心怀不满的士子,天下何其之多?恐怕不下十数万人,他们会借口“官山海”煽动天下百姓的不满,毕竟,在“盛世滋丁”的思想主导下,不能随意开垦土地的百姓,面对官府控制的荒地、山泽,必定会心怀不满,私垦、私伐带来的流放,必定会激起民众的怒火。 到时候,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人影又浮现在他眼前,每当朱明忠在碰到难题的时候,这个人影便会浮现出来。他就是于煤山上吊殉国的崇祯皇帝。 崇祯不能算得上是昏君,可为何最后只能吊死于煤山? 每到这个时候,朱明忠都会想起他,想起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之所以会想起他,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对他的警告,崇祯的遭遇警告着他,一旦失败意味着什么,不仅仅只是国家的未来,同样他个人也有可能会重蹈覆辙。 也正因如,他在做每一件事时,都会反复斟酌,以确实是对百姓有益的,不过即便是如此,“官山海”的弊政,仍然被他坚定的推行着,因为他需要用这一“弊政”逼迫百姓主动的离开故土,前往东北、南洋。 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未来必定会面对中国地广人密的问题,短时间不易解决这个问题。而且在民间一直有人对“官山海”说三道四,指责这是弊政。 “有时候,真该让他们尝尝文字狱的滋味。” 朱明忠自言自语道。 文字狱,尽管推翻满清的奴役,就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文字狱不再摧残中国文化,令中国走向保守、愚昧,但是并不妨碍朱明忠羡慕满清皇帝通过文字狱去驯服那些所谓的士子,让他们只敢言鱼虫、考据,而不敢轻言其它。 当然,即使是再羡慕,他也不会这么做,毕竟,他知道文字狱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会给这个民族带来什么样的重创,它会让这个民族走向保守愚昧。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去,是皇后。 “臣妾参见陛下。” 穿着一身淡色儒裙的郑灵毕恭毕敬的请着礼,她并没有穿着华丽的宫装,只有是儒裙上的凤纹,提醒着人们,她是后宫之首。 “免礼。” 朱明忠笑了笑,将烦乱的心情收了起来。他几乎从来不会把心情带到后宫,对于他来说,后宫就是他的家,回到家中,就要抛开一切,但是,说起来容易,坐起来难啊。 “陛下,又为了何事烦心?” 作为皇后的郑灵很少过问宫外的事情,即便是郑家的事情——去年有官员弹劾少闽王郑克臧是郑经与乳母私通生子,尽管当时引起了一场风波,最终陛下下旨废除郑克臧的王位,由大哥的次子郑聪袭爵,郑灵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明的祖训。 “不会又为了那些蠢书生的胡言乱语吧。” 郑灵宛然一笑,她口中的的蠢书生,自然是那些所谓的“士子”,所谓的胡言乱语,自然是他们在报纸上偶尔发表的一些文章。 “若是如此的话,干脆,把他们都流放到南洋或者东北得了,臣妾听说在黑水总督府那边有一个地方叫苦也岛,必定就是苦也、苦也的意思是,想来更是苦寒远甚于东北,陛下不妨将他们流于那里算了。” 黑水总督府就是后世俄罗斯滨海地区,至于“苦也岛”,实际上就是库叶岛。朱明忠听着皇后这么说,先是哈哈一笑,然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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