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煤矿里的工人都是这样的,总有干不完的活,不时的,从矿洞的深处还会传来放炮声,现在,因为经验还有所欠缺,所以,温裕家并不能到最深处干活,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相对安全些的地方。 就这样,他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在歇气的时候,他还需要检查矿灯,以免油耗尽了。对于矿工来说,矿灯几乎等于他们的性命,并不是因为它可以照亮,在矿洞内离开了它,就看不到其它任何东西,而是因为它的火苗大小、长短甚至颜色,都与他们的性命有关,而且每当他们下工的时候,管矿灯的人会清点数量,所以他们才会知道有人没有上来。 所以,对于矿工来说,矿灯是非常重要的,而作为新人的温裕家,他在下井的时候,按照规矩,就领到了一个新的矿灯,现在那个矿灯看起来,和其它人的矿灯并没有什么区别——肮脏且满是煤灰。 其实,温裕家同样也是如此,曾经干净的衣裳,现在也已经满是煤灰。 煤黑子……总是如此! 就这样,不知干了多长时间,当温裕家又一次觉得肚子饿的时候,他知道,已经快到下工的时候了。 一天六个时辰! 这就是他的工作,所有的矿工都是如此。而每每想到,自己一生都要这么度过,温裕家便开始感到害怕。让他感到不安的不仅仅是煤矿里的黑暗,而是因为这黑暗,让他看不到未来,看不到方向,他担心着自己的一生,只能与煤矿相伴,直到老死。 然后他就想起曾在小说中看到那句话。 “不出去,永远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到处充满机会?遍地的金银?甚至还有可能娶到土人的公主? 尽管明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小说中的文字,是不真实的,但是温裕家也觉得那样的生活,比现在的生活好多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了父亲,他的皮带上挂着矿灯,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走了,下工了!” 然后从钉子上摘下矿灯,挂在温裕家的腰带上,然后就扭头沿着坑道往回走,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等温裕家。 借着矿灯的光线,温裕家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一个让他害怕的未来,在他的心里一个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了。 “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温裕家朝着父亲的背景张张嘴,但是却没有喊出来。 跟在父亲的身后,温裕家感到两腿累的有些酸疼,甚至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往日里他不会在意这些,因为他知道,这一班已经结束。很快他就可以回家,可以躺下睡觉了。 可是今天,每走一步,温裕家都感觉步伐越来越沉重。 跟一群黑脸的矿工坐进吊笼,温裕家看着周围的人,所有人都显得很疲惫,他知道,他们回到家后,会喝上几两酒,吃上几块肉,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拼命干活!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一成不变的生活! 听着他们在那里谈论着附近酒家谁家的女人漂亮的时候,温裕家的心里,那个念头在那里翻滚着,他知道,这一切并不他想要的。 “今天晚上,你也和一起去喝两杯。” 温老三看了一眼儿子,然后说道。 “你都长大了,也能和我们一起上桌了。” 这,就是大人吗? 温裕家看着父亲,他又听到了其它人的话声,似乎都在说着,他已经长大了,大抵上都是这样的话。 “爹,我不想挖煤了!” 终于,温裕家说出了他一直想的说的话。 什么? 原本正在说的人们,都看着温裕家,而温老六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显得有些不解,甚至有些恼火。 “不想挖煤,你想干什么?” 看着父亲,温裕家决定说出他的想法。 “我不想这样在井里呆一辈子,不想这么继续干下去,我……” 温裕家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家里的地不够,也许,我,我可以去海外,去其它地方,总之,我不想这样挖一辈的煤。” 温老六突然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在寂静中回响,似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在哗啦作响的声响中,吊笼不断的升了起来,随着一声碰撞声,吊笼停了下来,温裕家抬头看着天,天上已经是满天的星斗了。 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太阳了! “爹,我不挖煤了!” 又一次,温裕家回头看着父亲,满面煤灰的他,神情坚毅。 “明天,我就走!”
第277章 离开 走! 大多数人随时都可以走,但是有的人,却连走都不知道往那里走。 或者说,很多时候,是无路可走。 至少对于魏象枢来说,就是如此。 对于隐居于乡间的魏象枢来说,相比于许多友人,他无疑是幸运的。在满清入关之前他只考上了举人,并未实际取得功名,并没有授予官职,因此,在所谓的朝代更替之际的士大夫气节问题,魏象枢要比很多人幸运得多,他没有他们那样从“逆臣”再到“贰臣”的经历和压力,基本上算是“兴朝”臣子。 而在另一方面,顺治十六年秋天,于京中任职由于陈名夏案牵连,又遭降职处分。处于人生低谷中的魏象枢乞休终养回乡。由此,也躲过了几年后明朝勒令仕清官辞隐否则皆为汉奸的两难。甚至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大明中兴之后安稳的在乡间隐居。 但是,平静的日子却总会被打破。 从中都来的一封信,让魏象枢一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密不透风但他依然在浑身着抖。 这座宅子是陈家的祖宅,他其祖先曾任明远将军,其父曾在江西省新城任主薄六年。这座宅子多少年都未曾辉煌过,直到他,这座大宅才总算是见着昨日的辉煌。他十九岁成为秀才。崇祯十五年二十五岁时,既得中举人。甲申之变,明清易代,一心想要重振家声的他念念不忘求取功名。顺治三年中进士,被选任为翰林院庶吉士,从此开始仕途生涯。 再然后呢? 面对无常的官场,他选择了辞职还乡。那年他悄悄的从京师启程返乡,似乎当初的那个选择还不错,几年后,天下的剧变,不知改变多少人人命运,甚至就连致交好友,也有数人或是因为汉奸罪被流放至海外,或是随清廷一路到了陕西,像他这样安于乡间的又有几人? 原本生活对于魏象枢来说是极为平静的,无非就是于家中读书,然后时而拜访各地的清流名士……当然享受着这种清闲生活的魏象枢无论如何都不到竟然这样的清闲生活也会有祸从天降的一天。 信是傅山寄来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傅山是他年轻时崇拜的偶象,但又是反清复明的志士。曾几何时,与这样的人交友确实风险太大,作为官场的人都会采取断交来保护自己 但魏象枢却用一个“真”字与傅山交往。顺治十五年,在他正处在人生低谷,傅山进京策划反清复明的行动,魏象枢自然就成了他争取的对象,他们两人有过一次谨慎的接触。 后来辞职返乡之后,两人最后一次联系,是几年前当时清廷尚据京师的时候,傅山写信请魏象枢南下,但是却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在甲申后没有从“逆臣”再到“贰臣”的经历和压力,但是对于出仕清廷的他来说,却有着这样的压力,况且,官场的变幻,让他更愿意隐于乡间。
可是傅山的信却打破了他的这个念头——京中有言官上奏,要求朝廷追究仕清致仕伪官的“心怀鞑虏”之罪,傅山的信中提到那言官在折子中方道“身为汉人,事以鞑虏。名为隐于乡间,实则心怀鞑虏,甘为建奴之遗民”。 这个消息对魏象枢来说实如同五雷轰顶。 但噩耗并非仅此而已,他从傅山的信中得到消息,提刑按察使司已经授意各地提刑使要暗查仕清致仕伪官的不法之事! 换句话来说,朝廷要追究他们的责任了。 转瞬间这个消息,就将毫无准备的魏象枢推到了绝境。 虽然说他确实有那么一点不愿为“贰臣”的压力,但是他却并不是心怀建奴,更不曾有为其遗民的念头,甚至在私下里,他也曾不止一次为大明中兴而高兴,发自内心的欢呼。 毕竟,只有身在朝中,才知道什么是满汉之别,才知道什么是满洲暴虐。 他不愿再出仕,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官场的变化多端,他实在不愿意再牵涉其中,所以更愿意专心做学问,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晴天霹雳会一下落到了他的头上。 如果这封信是普通人写的,他自然会怀疑,可是傅山是谁?前任大明银行的总经理,现任户部尚书。他的消息又岂能不准?, 之所以会有言官这么做,是与分封宗室有关! 因为宗室就国也需要官员,需要人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往海外去,所以,才会有言官以追究仕清罪责为名,帮宗室解决官员不足的问题。对于言官来说,他们投陛下所好了,而对于宗室而言,他们得到了官员。 可对于他们,对于魏象枢而言,这的的确确是灭顶之灾。他何曾有过丝毫遗民之心?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若是朝廷欲对他们下手,他魏象枢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仅仅只是凭着一条“仕清”,就能定他一个汉奸的罪名! 魏象枢知道他逃不过这个罪名,而且人们也不会觉得他是不是罪有应得,他也不知道如果他的名字被刻在“汉奸碑”上,会对魏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所有的这些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能够知道的只是,许多人正在不遗余力的为宗室就国创造着条件——即使是他这样的,也会在这场风波中被殃及池鱼。 没有人会去分辨这些。 因为涉嫌汉奸的人和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无论如何,一旦朝廷开始追究他们的责任,那么下一刻,他的名字就会被刻在汉奸碑上,魏家举族就会被流放,到时候,蔚州乡人皆以他为耻! 魏象枢甚至可以猜到,魏家的祖坟甚至都有可能被平坟。 他对这些已不再关心……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什么重振魏家声望,所有的一切都完了,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了。因为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笑话,如果当年功名之心不那么重,即便是不像傅山那样为志士,也可隐于乡间做隐士,如此又岂会有现在的劫难,甚至当初傅山写信请他时,他能果断一些,又岂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挽回这一切。人生仿佛便和他开了个玩笑。而这个玩笑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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