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会般说,是因为早在三年前,他就曾请求致仕,不过皇上并没有同意,去年他又一次请求致仕返乡,可依然未曾获准。再后来因为海贼窃居江南,自然也就没有再提此事,可谁曾想这风云变幻,现如今那郑逆却对他们这些仕清官员动起手来了。 “若是回了吴江老家,难道真的就不予追究了?” 对此,当年李闯入京降其后又遭拷掠的金之俊,自然有所怀疑,不过他自然不会拿着郑成功与李闯那些流寇相提并论,对他来说,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是自身私利。 降顺如此,降清亦是如此。 但是现在郑成功在江南的“釜底抽薪”却让金之俊整个人都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这些年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金家吗? 可现在郑成功于江南这般清算,非但金家的田产屋宇会被查没,甚至就连金家上下数百口,亦会被流放至位于海外的台湾。 “台湾,台湾在什么地方?”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金之俊取出一份地图来,他看着地图上的某一个角落,那眉头却是紧皱着。 “台湾、台湾……那里可是化外之地啊,把金家举家数百口迁到那地方,不是,不是要置金家于死地嘛……” 心里这般喃喃着,金之俊那脸上的苦色更浓了。 他想要逃,但是却又不敢逃,身为吏部汉尚书的他,很清楚,如果现在逃走的话,没准不等他出京城,那边海捕文书就会传出去,到时候,等待他的只是死路一条! 对于皇上来说,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需要杀鸡给猴看。就像那已经被举族流放的陈名夏一家一般,当年皇上固然再是欣赏他的才学,最后不还是直接把他当成了一只鸡。 金之俊不想当那只鸡,但他同样不想金家上百数百口,就这么被流放至少化外之地。 难啊…… 就在金之俊这声长叹后,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他的门生程四远。 “学生见过老师!” 在程四远恭敬的行礼时,金之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说道。 “用达来了,坐。” 对于这个门生,他倒是颇为欣赏,在请其坐下后,又命杂役上茶,待杂役上了茶离开了公房,正欲请其喝茶时,便听到他说。 “学生看老师眉间似带隐忧,可是为了那件事?” 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在金之俊面前提及此事,见有人询问,金之俊立即说道。 “用达多虑了!” 摇摇头,故作镇定的金之俊说道。 “不过只是海贼乱我军心之举罢了,为师又岂会因海贼之计而自乱阵脚?” 老师的回答让程四远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继续说下去,待喝了两口茶后,才说道。 “听到今上点卯的时候,又有几人不在了的,不知是犯急病,还是……” 门生的话让金之俊只是略点下头,然后看似平静地说道。 “这些人实在是鼠目寸光,全不知报效君恩,哎,可惜了,可惜了……” 他们逃了,没人会注意,若是自己逃了……不定会引起什么样的波澜,可若是留在这里,这金家又该如何?既便是将来皇上打下了江南,这金家被流至台湾,又岂能再回得来,即便是回来了,又有几人能活着回来? “其实,这也不怪,这郑贼以我大清官吏之家人为质,如此卑劣之行,实是可恨至极,人心惶惶之下,难免会做些糊涂事。” 门生的那一口湖广口音的官话,听在金之俊的耳中,只让他的眉头微微一锁,心中的丝许不满更是转瞬而逝,毕竟现如今,这湖广还是大清的地盘,可江南、江西却早已经被海贼给据占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就在金之俊对眼前这门生心生微词的时候,那边却又听到他说。 “老师,学生听说,今个天一放明,冯阁老就被太后请进宫里了!” 什么! 猛的睁大眼睛,金之俊的脸色骤然一变,看着程四远说道。 “你说是冯鹿庵进宫了,是太后的召见?”
第166章 太后 “是呀,你说的是,这郑逆拿着江南籍官员的家人为质,若是咱们在严旨斥责的话,只恐会中郑贼之奸计。” 嘴上这么感叹着,身为皇太后的博尔济吉特又说道。 “听说这阴损主意是的清江朱贼献的,这贼子可当真是我大清国的心腹之患!” “太后英明!” 冯铨立即恭维道。 “臣为官这么多年,也算是饱读诗书,可却从未曾见像此计这般恶毒之计。这一着毒计可谓是釜底抽薪,若江南籍官员仍忠心仕我大清,到时候,其家人会受诛连,被流至海外,纵是皇上开春后,败了海贼,这些海贼往台湾一躲,我大清国之兵勇,虽强于陆战,却不长水战,如此,即便是夺回了江南,江南官员之家人却仍身陷贼手,为贼所凌,此法实是可恶至极!” “可不是,这般毒计,也就只有那朱贼能献得出来。” 博尔济吉特点头,表示赞许。 她之所以言必称朱明忠之毒,是因为在满人之中,提及此人无不是恨不得食其骨,且不说此人将被俘的满汉八旗皆砍了脑袋,便是砍掉脑袋后,其将其尸首于黄河边筑成了一座“京观”。此等暴行简单的“耸人听闻”。也正因如此,在这京城之中不知多少旗人恨不得食其骨,每日诅咒其暴病而亡。便是博尔济吉特身在宫中,也从宫女们的口中知道,这人是何等的恶毒。 “所以,臣才以为,朱贼所献之毒计,可谓是恶毒非常,现今江南官宦无不是人心惶惶,每日皆有以暴病为由弃官南逃者,长此以往,只恐这江南之官宦非得逃尽不可。” 看着皇太后,身为“北党”之人,几年前凭着对陈名夏等南党的致命一击,重挫南党气势的冯铨又怎么会错过眼前的这个机会,于是便建议道。 “若想阻以江南官宦南逃,非得行厉法不可,弃官而逃者,本人斩,族人流!” 简单的六字建议之后,冯铨的心底暗自冷笑着,经此一事之后,这南党恐怕没有个数十年,都无法恢复元气,留于京城以及地方为官者,其它人被贼人挟至台湾为质,至于南逃的,待到开春后,皇上南下平贼之后,亦可交由地方官员严查,到时候只恐怕就连江南的读书种子亦会受到牵连。 哼哼! 南党自此可平! “这样的大事,自然不是本宫这妇道人家所能办的。” 博尔济吉特打断冯铨的话,并没有同意他的建议,而是看着他说道。 “现如今,朱贼这奸计一成,朝中官员无不是人心惶惶,冯铨。你是朝中阁老,这皇上现在身在济南,这朝中之事,还要靠你支撑,到时候,你可得多多费心啊。”
“是。” 尽管太后并没有立即同意他的建议,但是冯铨仍然趁此机会抓紧请示道。 “太后,这阵子不知多少地方官吏弃官而逃,以臣见,新委之官可委籍贯非两江之官吏,如此,人心自可平定,还请太后慈谕训示。” 因为皇上不在京城,所以在这个时候,冯铨只得向太后请旨。 “这种军机大事,不是本宫这个妇道人家所能办的,还是朝中的大臣们商量着办吧!” 虽说平时不问朝正,可是博尔济吉特自然也知道冯铨的人品,知道其定会借机打击南党,不过,现如今,并没有更好的法子。 见太后放了权,冯铨心下略微得意之时,又继续说道。 “太后,这吏部尚书金之俊籍自江南,以臣看来,虽说金尚书不至于弃皇恩于不顾,可还是调离一下为好。” 尽管几年通过对陈名夏等人的打压,已经成功重创南党,但是对于冯铨来说,如金之俊等人,依然是他的眼中刺。 可让冯铨失望的是,他的这个建议刚一提出,便看到太后打了个阿欠,然后便听着太后说道。 “今个身子有些乏了,便就这么着吧!” 身为太后的博尔济吉特自然知道冯铨话中的私心,她不但没有立即同意,反倒是从冯铨的话里,明白了一个意思,这事非得召金之俊等人过来不可。于是在冯铨离开之后,又命人召金之俊。 而本就因为太后诏见冯铨而心情惶惶的金之俊,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拖拉的,便直接进了宫。 “……此等毒计不可不谓之恶毒,非但陷我等江南籍官员于忠孝两难之境,更陷朝廷于两难之中,若是朝廷行以国法,令江南籍官员恪守本职,我等官员受皇恩已及,又焉会弃官返乡?可如此一来,其家人势必为贼所劫,到时候,江南籍官员必心忠孝难全,而无心处置公事,从而有损国事……” 作为江南人的金之俊知道,现在就是他说出个花来,也无法改变不知多少江南籍官员会弃官逃跑的现实,心知自己绝对逃不掉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可能的保住眼前的一切。 “所以,依臣之见,不妨先好言宽慰京中以及地方上的江南籍官员,可由吏部对其给予嘉奖,与此同时,朝廷再慢慢地处置此事,当今务必宽以人心,而非行以厉法,徒令人心变乱。” “金之俊所言极是,这人心乱了,其它的也就跟着都乱了……” 博尔济吉特轻轻颔首表示赞同之时,又问道。 “这下旨嘉奖倒是没什么,便是嘉奖其家人亦无不可,可这事终究还是没有解决不是,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是到时候有人择以孝,弃官潜逃又该如何?” “回太后,便罢其官,贬其为民。” 唯恐太后误会自己的意思,金之俊又急忙解释道。 “若是行以厉法,只恐人心尽失,罢其官,贬其为民,人心可定?” “我听说,这直隶、山东、山西、陕西等地,地方官吏大都出自江南,而且这京官之中,籍自江南的更是数不胜数,若是如此这般只是贬其为民,到时候,他们纷纷南逃了,又该如何?” 博尔济吉特浅浅地笑了笑说: “金之俊,本宫知道你是江南人,可你总归是我大清的臣子。” 太后的话让金之俊心里吃一惊,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太后所言甚是,臣自然是大清的臣子,自然事事以大清为重,只是臣以为。这当务之急,是要稳定人心,而不是为朱贼之毒计所蛊惑,这朱贼之所以献出此计,就在于变乱我大清之人心,若是朝廷因此,厉令严斥江南官员,只恐会若人心纷乱,到时候,朱贼毒计自然也就成了,所以,臣才会说,安慰人心,不过这只是其一,若想解决此事,还得辅之他法。” “辅之他法?金之俊,把你的法子说出来听听。” 博尔济吉特看着金之俊有些不解的问道,想着先前冯铨的办法,再联系着金之俊这会一味偏坦,心里暗自想到,果然是汉人,便是这个时候,也是勾心斗角。不过如此,也正好为我大清所用! 太后这么一问,让金之俊的心里一阵轻松。他在心里寻思着:该向太后谈及此事了,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件事给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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