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松江人的孙叶臣对松江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虽然已经离家数年,但这一切都刻在他的记忆中,毕竟,四年前,在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松江的一切都在慢慢的恢复。 “擎东,这次既然到了松江,你便回家看看吧。” 陛下的话,让孙叶臣一愣,他连忙摇头说道。 “在下不能和东家分开。” 孙叶臣是军人,同样也是侍从官,按传统再过几个月,他就会离开宫廷,前往部队,而宫廷侍卫的身份,将会有助于他未来的发展,不过,作为侍卫的他必须要和其它的同僚一同保护陛下的安全。 以学业优异的军校生为侍卫,是朱明忠制定的一种制度,其目的是为了通过这些青年军官掌握军队,毕竟,每一批宫廷侍卫,都是学业最优秀的军官,他们之中有贵族有平民,而最终,他们都会成为军队的中高级军官。在他们年少时施加影响,可以确保他们未来的忠诚,几十年后,“皇家化”的军队中高层将会充斥着这些出身宫廷的将校官佐。 “没事,不碍事的,朗朗乾坤下,谁又能伤得了我,况且,这街上也有巡捕不是?” 对于早就习惯了微服出行的朱明忠来说,他从不曾担心过自己的安全,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可又有几个人见过他? “就是,擎山,即然东家有意,明天进城后,你就回家呆上一天就是了。” 一旁的姚胜笑说道,每一次出行的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一主两仆”,在市集上既不招摇,也能让屑小不敢生出恶意。 “到时候,再说吧。” 其实,孙叶臣也想过回家看一看,只是他必须要保护“东家”的安全。 在市集上闲逛着,偶尔朱明忠也会以客商的身份,进入那些布庄与他们谈上几句,虽说那些商人也能看得出他并不是什么商人,可也没有人敢慢怠他,这些久经商场的人一眼就瞧出来,这位绝不是什么寻常人。虽说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人肯定是个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那就得客气的恭维着。也正因如此,在街上逛了一个小时后,对于这里的情况也基本上有了些了解。就在他们走着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布线庄门口围着不少数人。 “那里怎么围那么多人?走,过去看看去?” 看到那边有热闹可看,朱明忠顿时来了兴致,说实话,每次微服出行的时候,他总希望能够像后世那些辫子戏里的那样,或是来个英雄救美,或是来个艳遇,惩治个恶霸什么的。可每一次的结果都让他极为失望,别说是救美了,就连热闹也见不到多。 到了那家布线庄的时候,见门外的路旁站的有人,朱明忠便问道。 “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站在路边正在观望的青年二十出头年纪。看上去眉清目秀,一副精干状,听朱明忠这问,便叹了一口气说道。 “哎,是对一家母女俩,她们两人的手艺巧,一直都是承接线庄的活,今年接得和往年一样多,今年开春当娘的一下子病倒了,母女两个人的活,都落到闺女的身上,一个人怎么干两个人的活?这不到了交货的时候,交不出货,就要倒赔线庄,这一倒赔,这几个月可就等于白干了,这不,正求着线庄的东家能开开恩哪……” 听人这么说,朱明忠并没有说话,而没是言声,径直朝线庄走去。孙叶臣、姚胜自然知道东家的心思,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稍快一步,在前面不露声色的推住前面的人,让东家不用别人推挤。 “实在不是我不开恩,这规矩,就是规矩,廖某人不能坏了规矩……”
第363章 扶持 “……这规矩,就是规矩,廖某人不能坏了规矩!” 前脚刚进线庄,朱明忠就听着那人的话声,这布线庄里挤着不少人,说话是位看起来笑容可掬的商人,他身后是两个伙计,而围着的都早看热闹的人,而那商的对面站着两个人。 “廖东家,若不是开春时妾身病倒了,是决不会耽误交货的,这货交少了,妾身自然愿意认赔,可这一共只少了二十几匹,包赔的价,却都够买上十几匹布的了,这规矩,妾身实在不明白是为什么?” 听着那妇人条理分明的询问,朱明忠暗自点点头,这妇人倒也有些见识。 “这规矩是行规,廖某与鲁商约定交布1000匹,现在差的就是你这23匹,若是小号到期不能交出布匹,每晚一日都有罚银,而我要从其它线庄周转,自然要加价,如此一来,廖某只让你认赔那么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着那商人的解释,朱明忠的眉头一皱,便便徐步踱了过去,也看清了妇人的相貌,四十岁上下年纪,年青的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两人谈不上漂亮,但也算是端庄。 “他让你们赔多少钱?” “十三两。”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朱明忠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没再吱声。“甭听她乱说!” 不等朱明忠询问,那商人又说道。 “那是三个月前,当时她少交了二十六匹布,廖某按行规要收七两多银子,再加上要从其它地方周转布匹凑出数来,这多出来的银子,让她出6两。不算多吧,她当时又从线庄里借了十二两银子的纱线,加三分的利,不高吧?现在……你本该还我连本带息三十一两六钱!” 虽然那商人的手中没有算盘,可说话的时候他却好象在拨算盘珠子,说得倒是利索,最后又说道。 “王家大娘,你们王家世代纺布,知道这线庄的规矩,虽说你手艺好,可也不能持技压人不是?线庄有线庄的规矩,这三十一两,是万万不能少的,不能坏了规矩!” 一旁年青的女孩突然开口说道。 “廖东家,上头有天,下头有地!当年,这线庄也是我们家的生意,我爷因为资助义军逃难的时候,这线庄你是怎么变到自己的名下的?你原来还是我家的掌柜,不就是靠着勾结建奴的贪官污吏,吞没了我们王家家业发起来的?” 朱明忠听着了心里顿时一沉:原来这母女是个义士的后裔,被满清抄家败落下来的。尽管针对抗清义士家业被满清抄没曾多次要求地方官府发还,但因为种种原因,并不是所有义士的家业都被发还。 女孩这么一说,那位廖姓商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廖东家,孩子家口没有遮拦,您别计较……实话实说,当年家父把这线庄给你,便是家父的决定……至于其它,当儿媳妇的自然不能怪他……只希望您能念着旧情,高抬贵手……” 话已经到了这份上了,可那廖姓商人却把眼帘一垂,然后说道。 “非是廖某不念旧情,是线庄有线庄的规矩,廖老六不能坏了规矩,除非……” 廖老六看一眼面前的女子。 “除王娘子您从今往后,便不再织布,那这笔银子,廖某便自己个认了。” “廖东家,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谁不知道王家织了几辈子的布,论织布的手艺,没人能和她们比,就那么点银子,至于这么逼人吗?”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了,不问这姓廖的当年是怎么得到的这线庄,但他肯定每次看到王家母女都很不舒服,因为她们的存在就是提醒着他是怎么得到的这份家业,所以才会这么逼人,逼她们离开这个行当。 听着这些话,朱明忠的眉头一皱!摸了摸口袋,直接从钱包中取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圆券说道。 “这钱我给了!” 一把把钱塞到那妇人的手中,不等对方说话,朱明忠转身就走了。根本就不理会后面的喊声。 一路上,朱明忠都没有说话,直到离开这个市集之后,在看到松江城墙的时候,他才开口问道。 “你们这一路上,看这里的情况怎么样啊?” 尽管无论是孙叶臣或者姚臣都是军人,但朱明忠却希望他们并不仅仅局限于仅从军事的角度看待问题,经常会主动与他们探讨问题。 “商业极其繁荣,江南繁华远非北方所能相比,即便是再过二十年,恐怕北方也赶不上江南。” 作为北方人的姚胜,自然羡慕南方的繁华,当然,也知道这几年北方恢复的速度同样也很惊人,但相比于江南,北方却仍然是先天不足。至于先前在集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被他选择性的无视了。 姚胜的话声落下的时候,孙叶臣则一旁说道。 “东家问的应该是松江的将来吧!” 朝着左右看到一眼,孙叶臣继续说道。 “眼下,松江虽说织户过万,松江布已隐隐重现昨天兴盛,可是就目前来说,其发展潜力有限,究其原因来说,应该……嗯……” 沉吟片刻,孙叶臣想到了之前在市集上碰到的事情。 “金融,虽然松江织布业发达,可是在这市集上,只见线布庄,而不见银行,若是有银行的话,那王家母女完全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但是,银行也不一定会贷款给她们,毕竟……” “毕竟什么?” 朱明忠反问道。 “毕竟,她们是欠线庄的银子,银行不可能拿银子出来,让她拆东强补西墙吧。” “但是,银行可以拿银子出来,让她们扩大生产。” 看着远处的松江城,朱明忠缓声说道。 “其实,像她们那样擅长织布在乡间,何止千百家,可往往却只能局限于家庭作坊,而不能扩大,究其原因,就是资本不足。” 在农村的庄户家中,同样也存在着分工,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纺纱或者织布,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纺出好纱,织出好布,或者能够同时拥有纱车和织布机,所以往往是有人织,有人纺,在这种分工之中,有的人织出的布供不应求,有的人则只能自用或者在乡下市集上售给乡民。 “你们可记得《醒世恒言》里,写到的在苏州盛泽镇上,有个小户人家施复夫妇两口。他们有一张织机,养几筐蚕,缫丝织绸,生活过得还可以。他们织的绸,光彩润泽,在市场上,人们争相加价购买,施复夫妇赚了许多银子。几年之后,他们增买了三四张织机;不到十年,积累了几千金,又买了两所大房子和三四十张织机,雇人织绸。施复夫妇用十年终于发展成机户,可是这样的十年之中,又有多少织户,虽然技术好,但因为种种原因陷入破产的境地,就像方才那对母女一样。” 反问之余,朱明忠又自问自答道。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机户拥有大量资金和几台至几十台织机,开设‘机房’,雇佣几个至几十个工人,进行生产。被雇佣的劳动者就是‘机工’。他们计日向机户领取工资,维持生活的同时,还会学习更好的织技,有许多乡间的能工巧匠,就是在工场里学习的,所以百姓乐意去工场作工,然后他们会像施复夫妻一样,以一台织机起家,然后再用十年的时间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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