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这句话。 “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念叨着这句话,李老三的手在那里微微的颤抖着,他的心里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什么眼睛一闭就剃了头。甚至还在那里助纣为虐,杀了那么多不愿剃头的义士。 “哎,你这该死的老东西,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那些鞑子,什么时候拿汉人当过人?” 嘴里这么念叨着,李老三松开孙女的手,然后来到了里屋,默默的拆开衣箱,在箱底,还留着一件衣裳,这衣裳是红色的,这是李家传了几代人的鸳鸯战袄,红色的罩甲,就这么躺在箱子底下。 “原本的,俺是准备等死的时候,放到棺材里的……” 嘴里喃喃着摸着这红色的罩甲,看着箱底的那件右衽的布衣,他一边说,一边换上了衣服,这身汉家的衣裳是他准备等死的时候,作寿衣的,这罩甲也是,而现在,他穿上这多年不曾穿过的衣裳和罩甲,然后,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柄刀,这刀是李家传了几代人的刑刀,专门砍脑袋的,当年李家的老祖宗,正是扛着这刀站在将军的帐外,若是有敢犯军法,那一刀下去…… “那才是李家的本差啊!” 嘴里这么念叨着,李老三拿起了刀,然后嘟喃道。 “今天……咱又是大明人了!” “爷爷……” 小女孩看着披甲带刀的爷爷,那双眼中尽是疑惑,而家里的婆娘瞧着他,紧张地说道。 “他大,你,你要干啥?你,你傻了……” “你才是个傻婆娘!” 李老三看着自家的婆娘,然后嘟喃道。 “我们李家,本籍庐州,先祖随高皇帝起兵反元,洪武六年迁潼关,世代于此守关的……当年,李家先祖杀鞑子,今个到了我李老三这,却当了鞑子奴,这刀,不知杀了多少忠良义士,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先人……” 因为地太过激动,以至于李老三在说话的时候,他那花白的胡须都在不时震颤着,最后他把刀一扬,然后瞪大眼睛说道。 “今个非得杀两个鞑子不可,要不然,咱李家世代也别想抬起头来!” 那本还想要阻止男人的妇人,看着男人的模样,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张张嘴却没有再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看着男人的背景默默的流着泪。 提着大刀走出家门的时候,闻着空气中的那股血腥味,李老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朝着巷子那边的街口看去,那边不时的有铳声响起,隐约的还能看到人影。 是鞑子兵! 就在李老三提刀朝着那边走去的时候,一旁的院门却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手提又尖钢叉,身上穿着灰布的衣裳,头上戴着顶旧明军的笠帽,他在看到李老三的时候,也是一愣。 “李老三,你要干啥去?” “你干啥?” 瞧着赵鹏飞,李老三反问道。 “老子是大明的兵,当然是要去杀鞑子!” 两人看着彼此嘿嘿一笑,然后点头说道。 “对,就是杀鞑子!” 两个人,两个发须皆是花白的老人,就这么提着刀扛叉朝着巷口走了过去。在走过去的时候,两人的嗓子里开始哼起了调来。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当年,他们的祖先正是唱着这《烧饼歌》,从集庆一路北伐至大都,驱逐了蒙元,恢复了汉家的河山,或许,他们忘记了先祖曾拥有的光荣。他们曾沉沦过,曾向异族伏首过,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似乎又一次找回了先祖留于血脉中的勇气,千百年来,正是这早就刻到骨子里的烙印,让这个民族一直屹立于这片土地上。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就在两人哼着这《烧饼歌》的时候,又有人跟着和了起来。还有其他人也走了出来,他们中的不少人身上都穿着有些破旧的大明军衣。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这时又有十几个人手提刀枪走出了家门,他们用秦腔喝着这早就陌生的曲调,尽管年岁各异,可是每一个人的神情却显得坚毅非常。在这一刻,他们似乎又找回了先祖身上的勇气。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已经走到巷口的李老三,看到那边街上躲在胸墙后面正放铳的清军,那双眼中带着狂喜,大声的怒吼道。 “杀鞑子啊……” 音未落他人已经冲了过去,那边的清兵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即便是听到身后的动静时,也只是茫然的看着落下的刀,和刺过来的枪,手起刀落间,一个清军的脑袋被砍掉了。 “杀鞑子……” 挺着钢叉的赵鹏飞猛然将钢叉刺入清军的胸膛,在刺穿对方的胸膛时,他笑了,他咧开了嘴。 我杀了一个鞑子…… 铳声响起的瞬间,赵鹏飞只觉得的身体被什么撞到了似的,人软软的倒了下去,可是他的脸上带着笑。躺在地上的他笑看着天空,那神情中带着一丝坦然。但更多的是宁静,似乎这正是他想要的。 怎么回事? 另一边,正在进攻的明军被清军阵地后方的变故吓了一跳,以至于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人从那里杀过去的? 片刻的惊骇后,他们还是抓住机会立即冲了过去,在他们冲到胸墙边的时候,胸墙后方的战斗同样也趋近于尾声,手中提着大刀的李老三用力的扬起刀,猛的朝面前的清军砍去,那一刀却落空了,让对方挡住了,然后两根刺刀从左右刺到他的身体,可那些清军还来不急欢喜,就被冲上来的明军用铳弹打翻在地,跳过胸墙的明军立即挺着刺刀向清军杀去,不过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剩下的十几个清军刺翻在地。
看着杀过来的明军,看着他们叫嚷着杀向清军的时候,还拿着刀的李老三双腿一软,浑身的力气都已经消失的他,就这样跪了下去,他勉强用刀撑着身体,还没有直接倒在地上。然后看着身边的明军。他咧开了嘴,在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的心终于平静了,多年来埋藏于心里的愧疚,在这一刻总算是淡去了。 这么多年,他的心中一直被那种愧疚所萦绕着。梦里头他总是会梦到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忠臣义士,不知多少次他都在噩梦中惊醒。 现在,在生命慢慢消失的时候。他解脱了。内心也平静了下来,看着身边已经失去性命的邻居。他又一次唱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嘴里喃喃着,李老三跪在那里,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尽管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可是他仍然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在那里哼唱着。 看着那个跪在那里,用刀撑着身体的老人,看着地上的尸体中,那十几具平民的尸体,苏炳放的目光中有些疑惑,他看着生命渐渐流逝的老人,听着他的喃语声,他便靠过去,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在唱完这首歌后,刀从他的手中脱落了,人也跟着倒下了,在倒下的时候,李老三看着身边的明军,脸上带着笑…… “我,我是大明人……” 我是大明人! 尽管他的声音不大,尽管传入耳中的话声有些沙哑,可是他还是听到了他在说什么。看着已经倒下去的老人。他的心中一种莫名的情感被触动着。 “我是大明人……” 默默的念着这句话,苏炳放在尸体的旁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社学里的时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几个字。 “我是大明人。” 这是他在社学里的第一课,也就是在那时候,他知道了什么是国家。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 但是,那一刻却远没有这个时候所看到的这个老人带给他的触动要大。 “全体都有,集合。” 在排长的命令中,苏炳放和弟兄们街道上集合列队。所有的有的弟兄都看着地上的尸体。 “弟兄们都已经看到了,他们可以说是我等的榜样。” 排长看着地上的尸体,感叹道。 “要是全天下的百姓都像他们一样,那些奴寇又怎么可能占我大明的江山。现在听我口令。” “立正!敬礼!” 随着排长的命令大家同时举起手中的步兵铳,对着地上义民的尸体致敬。 在这一刻,街道上显得寂静无比。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像他们一样,也许,那些鞑子早就被赶出大明了。像这样的忠臣义士又有多少呢? 良久之后,他们开了这片街道,离开的时候他们把地上那些尸体抬到路边。 然后在用笔写下了“大明潼关18义士”的字样,他们需要告诉别人,这样人是什么人,他们都是大明的义民。 在离开的时候,苏炳放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用布盖着的义士们尸体,随后又一次默默的行了一个军礼才随着弟兄们一同离开这里。
第407章 选择 军情似火! 从明军开始大规模的调动,再到潼关遭到进攻,一封封奏折就接连递到了西安的皇宫大内,那来自前线的战报,在西安更是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尽管他们过去吹嘘着什么,若是明朝来犯,非得像砍瓜切菜似的把明军杀个痛快,可是他们更害怕自己被明军杀个痛快。 毕竟当年是怎么样仓皇逃出京城的经历,一直到现在还烙在他们心里,甚至有时候他们还会做到当年仓皇出逃的噩梦。 过去那些什么切砍瓜切菜的话语,不过只是自己给自己打气吧了。现在当明军真的杀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到害怕的就是他们自己。 从朝廷到街头巷尾都已被从潼关发来的警报惊呆了。 明军挥师三十万! 各种大炮不下三千门! 至于什么那潼关城内日夜不断的落下的斗笠大小的炮弹,更是让人惊骇的一阵咋舌。 大明是火德,所以火器自然有助火德。 而大清呢?大清是水德,水克火不假,可也克火器啊! 在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能够打的过火德的大明哪? 一时间,诸如此类的谣言在西安满城里传播着,相比于几年前,这满城里的旗人只剩下不到七万,就这还有四万多是妇孺,其它的几十万旗人和旗下的奴婢早早的都撤到了西域,不对,是往西域守备去了,距离西安最近的一支大军,还远在兰州,换句话说,大清国上下,其实早就做好了“西狩”的准备了,只差临门一脚了。 这边听着明军打来了,那边那些个大人、大爷们无不是纷纷招呼着家人——那些几年前掠自河州的色目女,现在这些色目女早就摘下了头巾,穿上了旗袍,就连吃食也变得与旗人无异,毕竟主子们的拳头、鞭子从来不讲理。她们听着主子们的吩咐立即开始忙活了起来,没有丝毫的不甘不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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