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黄宗羲的建议,朱明忠笑摇着头说道。 “田赋征实,虽然利民,却不利于官府,若推行此法,每年官府征收实物中损耗恐不下数十万,官员为弥补损耗,必定额外征收,正如漕粮每石正粮之外会征收两至四成甚至五成,用支弥补损耗,如此百姓负担又岂能减少?” 尽管心知黄宗羲的建议是为百姓着想,但朱明忠知道,受限于时代的关系,他的建议与其说是为百姓着想,倒不如说是一种时代的倒退。 朱明忠的提醒,让黄宗羲立即想到漕粮征收中的额外征粮,那本还准备与朱之瑜辩解一番的他,顿时哑了下来。 “不过梨洲先前所说,这银钱非土地所出,百姓为换银钱必定需要出售粮食,可粮价却又为奸商操纵,如此一来,奸商压低粮价,势必坑农害农,如此这田赋征银,必定与百姓有伤,可并非是没有办法解决!” “经略有办法解决此事?” 黄宗羲急声问道,朱之瑜同样也看着他,全不知他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百年来不曾解决的问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倒也简单!” 在众人的注视中,先喝了口茶,然后朱明忠才说道。 “就是设立保护价!” “保护价?” “何谓保护价?” 黄宗羲与朱之瑜先后不解的问道。 “保护价就是官府额定粮价,定粮价不得低于这一价格!” 这是后世最简单的方法,也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尽管对于这一政策不怎么了解,但基本的原理朱明忠并不陌生。 “设立粮食最低收购价就是为保护百姓利益,借助官府的力量调控粮价,从而避免避免重蹈谷贱伤农。” “最低收购价?” 黄宗羲的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反问道。 “这商人又岂会因为官府定价,而遵从?” 相比于黄宗羲的疑惑,朱之瑜则笑看着朱明忠,对于这个学生他非常了解,他的脑子里总有许多奇思妙想。 “商人不从没关系,只要官府拿银钱来,按最低收购价收购就是了,只要官府出价收购,商人自然不可能以低于官府的价格收购!有了官府的定价,百姓自然不会把粮食低价卖给粮商!”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听他这么一说,黄宗羲、朱之瑜等人先是思索片刻,然后面上又露出些喜色,若是如此,那些粮商自然不能压低粮价,百姓自然也就不会再受银贵谷贱之苦, “可,官府收购的粮食又有何用?这官府出钱收购与百姓交纳谷粮抵税有何区别?” 坐于一旁的黄百家不解的问道。 “自然有所区别!若是官府设定收购价,至多只需要收购1至2成粮食,就可以稳定粮价,整体上百姓还是以银钱缴税,而且即便是田赋征银,官府也需要收购的粮食充实粮库,而过去,各府县粮库里的粮食皆是经粮商之中采购,与其令粮商从中牟利,不若官府自行收购,当然,如此恐怕需要官府扩建粮仓。设立粮仓虽然有所开支,若是逢灾年,官府可以直接放粮,而平时亦可通过出售库之粮食,平抑城中粮价……” 借鉴后世的一些理念,朱明忠道出了他对如何稳定的粮价,避免银贵谷贱这一局面之后,又继续说道。 “至于一条鞭法虽有不足,但尚有改良的余地,且相比于眼下众多苛捐杂税来说,重行一条鞭法,可最大程度上让百姓减轻负担。” “那……经略,若是如此,那官府用度又怎么解决?” 黄宗羲不解的看着经略,如果借重行“一条鞭法”进而废除苛捐杂税的话,到时候损失最大的正是官府。 “衙署里算过,如果重行一条鞭法,加上火耗江北税收损失将不下一百万两!也就是四成税收!”
看着黄宗羲,朱明忠直截了当的指出了推行一条鞭法后江北的损失。满清的苛捐杂税太重,对于百姓来说,委实是一笔负担。 “但,这是值得!” 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后,朱明忠又继续说道。 “解决官府用度,绝非只有添丁加税一途!想我朝自天启朝起,已经陷入水深火热的局面,而当时官员只知道添丁加税,但凡官员大都是空谈道德,却没有实际利民的本事,终于把我朝彻底败掉。今日,朱某意推行新法,非得反其道而行之不可!非但不会为解决用度添丁加税,反道要大辐度减税!”
第171章 未来的希望 非但不会为解决用度添丁加税,反道要大辐度减税! “减税后,那官府用度怎么解决?” 尽管赞同减少百姓的负担,但并不意味着黄宗羲不明白,现在正是恢复大明江山的关键时刻,这减税自然会对复国大业有一定的影响。 “解决用度,不一定非要把眼睛盯在土地上,要想办法从其它地方加以解决!” 看着似有不解的黄宗羲,朱明忠解释道。 “就像今年冬天仅清河一地用煤不下亿万斤,官府于煤矿课税不下数千两,而煤运至清河,制成煤球发售时,官府再次征税,如此一来,官府所得不下万两,现今,这煤球因为使用方便,而为百姓所接受,徐州等地现在新申请煤矿官凭不下数十处,预计今年,徐州一地的煤矿每月出煤将不下数万万斤,按现在的税率每月所得不下数万两,而且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又一次,朱明忠提到数万万斤的时候,心里暗自寻思着,这度量衡必须要改,必须要把“吨”给引入到计量单位中。要不然单就是这个产量计算都是个问题。 “而官府从中课税自然也会日益增多!” 对于未来市场对煤炭的需求,朱明忠可以说是信心十足,毕竟,经过一个冬天的培养使得清河等地的百姓已经适应了陶制的煤球炉和蜂窝煤,相比于薪材甚至煤炭,蜂窝煤更为廉价,一天三至五块煤球,足够一家人使用,远比烧木材、块煤更省钱。开春之后,这陶制的煤球炉和蜂窝煤会沿着大运河一路销往各地,到时候,随着煤球炉的使用越发广泛,对煤的需求量就会日益增加,而徐州的煤矿产量自然会随之增加。待产量增加至少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吨的时候,官府的税收就可以达数十万两以至上百万两,而且徐州的煤矿还不乏官矿。 “此法大善!” 尽管尚不知煤球为何物,但是若是能凭矿产所出对其课税,减少百姓负担的话,黄宗羲自然乐意看到,而且在他看来,这煤炭的税本就是不多。 “经略此法可谓利民之举!” “其实何止煤炭,还有玻璃镜、纱线等诸多工厂,也可以加以课税,工商繁荣自然可得工商税,如此一来官储用度,自然不需再寻思着于地亩上作文章!” 在朱明忠的话声落下的时候,朱之瑜更是抚须点头,这正是他最欣赏朱明忠的坟,而相比于其它人,朱之瑜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经济思想,也就是他于书院中不断强调的“致用论”。在过去的十几年间,数次东渡求援,并不妨碍他反思大明的灭亡,痛苦反思的结果就是——大明之所以灭亡是教育上的失败和经济上的破产。在朝廷财力不济的情况下,面对天灾兵祸,流寇、清虏令北方各省尽成一片赤地的时候,官员们人仍然只知道添丁加税,他们空谈道德,却无力解决根本。在反思之后,朱之瑜对怎样繁荣经济,总结出三条办法:一是为政者要懂经济,二是要鼓励经济。第三条是革新技术,百姓种地技巧和工匠的技艺的进步,而这对清河书院的直接影响是,朱之瑜任山长后书院不仅教书,更教生产。 朱之瑜教生产这事,在清河可以说是极其有名,还经常带学生实习,不是跑到农村教种地,就是到城里店铺里教工技,有次在油漆店里演示刷油漆,把围观群众看得叹服。包括种地酿酒屠宰,只要他会的,全都热情传授。以朱明忠的说法就是:先生为一经济家,假今日旷野无人之地,士农工商各业,先生皆可兼之。 而朱之瑜对朱明忠的欣赏正是因为其非但懂经济,同样也鼓励经济,更注重技艺的革新,而且他更精通百工技艺,冶铁、采煤、造船、铸炮几乎无所不通,尤其是他参观纱厂时,见到的那能同时纺出数十根纱的纱机,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几个小时后,略微有些醉意的朱明忠离开了朱之瑜的住所,用了几个小时与黄宗羲、朱之瑜从文章谈到了税收,又从税收谈到了教育,可以说让他获益颇多,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显得十分高兴。 在这清河书院中走着的时候,隐约的可以听到一阵读书由远传来,听到的却是有些稚嫩的声音,声音是从一排红色砖房中传出,此时走得近了,可以听清楚是十二三岁的幼童读书的声音。 这里是清河书院的附属蒙学,尽管在朱之瑜的整措下,这清河书院虽说已经成为了实学的中心,但这所附属蒙学,却是朱明忠授意兴建的,其实按他的想法,他更希望能够创办小学。甚至将来创办中学,大学,最终构建成一个现代的教学体系。 教育为立国之本! 听着那稚嫩的读书声,又一次朱明忠的脑海中浮现出去年与朱之瑜的那番谈话。 “大明朝之所以落得当年那步田地,首先是教育问题,然后才是经济问题。想我大明自立国起,高皇帝便一直重视教育,国家养士两百余年,但最后培养出来的,要么是道伪君子,要么是书呆子,为什么天下这种人多?说到底还是教育出问题。” 震人心魄的话语,即便是现在,仍然会让朱明忠对朱之瑜的评价又高上几分。毕竟在这个时代,能指出这样观点着实罕见。 “那以老师看来,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朱明忠看着朱之瑜问道。 怎么解决这问题?这就是朱之瑜的“社会论”,至少按后世的总结来说,就是如此。 “首先学习目的要变,而不再是有宋以来所鼓吹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等逐利之说,毁人数百年,更是教育失败之根本。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升官发才,而是为了造福社会而学习,同时学习内容也要变,不但要学道德文章,更要学为人的智慧与生产的知识,学到了就要用得着;学习方法要变,不能闭门学,学生更要充分的实践;教学方法也要变,再复杂的学问,都应该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普及,以教化天下百姓……” 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四书五经的学问,甚至被朱之瑜变成朗朗上口的儿歌,现在于清江甚至就连三岁小孩都能传颂。而在朱明忠看来,朱之瑜最成功的地方恐怕就是教育普及,历史上,也正是在朱之瑜的影响下,日本开始的普及教育历程,在随后的两百年间,朱之瑜的理论一直影响着日本。 相比于在满清的奴役下,儒学倾向于保守,在朱之瑜影响下的日本士人,面对西洋科学却呈现出另一种形态,尽管学习强者是日本人的天性,但是其中朱之瑜所传授的儒学在其中同样也是居功甚伟,因为实学是开放的、是学习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9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