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看了看张国东,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你们是战友?” “不是,就是想问问,毕竟,毕竟……” 朝周围的那些的伤兵看了看,军医压低声音说道。 “放心吧,肯定不会写自杀的……” 然后军医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毕竟,当兵的不容易啊……” 当兵的不容易啊…… 离开野战医院后,张国东的脸色一直不太自然,伤兵的模样一直在他的眼前浮现着,他的模样,尤其是最后解脱似的笑容,更让他感觉后背发凉,到最后伤兵的相貌发生了变化,在他的脑海中变来变去,变成了阵亡的战友,变成了身边的战友,甚至到最后又变成了自己。 “我有宝刀真利市,快活沙场死。短衣匹马出都门,喇叭铜鼓声。战地临大敌,战袍滴滴胡儿血。自问生平博容名,头颇一掷轻?……” 在这静夜之中,虽然歌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仍然听的很清楚。 “阿娘牵衣向儿语,吾今不恋汝。爱妻结发劝夫行,慷慨送一程。斩杀敌军将,战死容名出人上。军不凯旋归何颜,偷生要几年……” 借着些许星光,张国东可以看到几名已经喝醉了的战士,在那里放声唱着这歌,最后,听着这首不知谁从报上学来的《祈战死》,他只觉得的眼眶一热,微微倾着头,硬是不让那泪水流下来。 朝着远处看去,另一边,一堆篝火燃的正旺。走近了之后,张国东才发现,这里是临时的火化场,就是把一具具尸体上堆在干柴上,然后把战士们的尸体烧成骨灰。 马革裹尸还,从来都只是诗人的想象,古往今来绝大多数战士都是埋骨荒山野岭,甚至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也就是陛下仁义,命令必须要把阵亡将士的骸骨运回,运回尸体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在战场上火化,然后把骨灰运回交给其家人。 在火化的时候,随军僧穿着一身黄色的僧袍,站在火堆的前面,手捻着的佛珠,口诵着经文, 几名野战医院的士兵,一起坐在火边,他们吸着烟,不时向火里投块木柴,他们要整夜在这里守着火堆,直到把这些尸体焚化。 漆黑的夜,漆黑的荒野之中,没有一点灯火,只有几处焚烧尸体的大火吐着红色的火焰,只让人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阴森森,冷梭梭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站在这片荒野上,看着那火堆,张国东只觉得一阵寒风盖过一阵,风寒刺骨,让他忍不住缩往了肩膀。 “老哥,到这里躲会风。” 正加着木柴的战士,瞧着张国东说道。 “这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别瞧已经是夏天了,这风一吹,指不定就能让你去半条命。” 这时,张国东才注意到,他们的身后用毛毯扎了个挡风墙,他们就躲在风墙的一面,面对着火堆。 “哎,” 坐到风墙后面,张国东把胳膊架在膝盖上,然后呆呆地望着火,他的心里又一次想到那个自杀的弟兄。 也许,他就在这火堆里吧。 这么想着,他的心思就变得纷乱起来。想到了自杀的弟兄,自然又想到了排长、班长,还有其它战死的弟兄,想到他们在这里被烧成灰。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意识到要坏事,心里难受得要发疯。就在这时候,一根纸烟被递到他的面前。 “来,老哥抽一只。” “哟,纸烟……这可不便宜。” 张国东接过纸烟说道,纸烟不便宜,肯定比烟叶贵,弟兄们很少有人抽这个,往往只有军官才抽这个。 “都是从帐篷里拿的,你知道的,你们给他们送去,可总有人走,人走了,东西留在帐篷里,也就糟蹋了,所以,也就便宜我们哥几个了。” 对此,张国东能够理解,当然不会说什么,只是点着那根烟,然后默默的吸着。然后又和他们一起聊着天,他们聊了很多,自然也聊到了这里正烧着的尸体,聊着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勇敢,还是懦弱。 没有太多的敬意,但是更多的却是惋惜,对于他们失去生命的惋惜。聊着聊着,张国东聊到了自己的战友,聊到身边的弟兄。 “在我们排里头,俺是第一个吓的连铳子都装不上的,真的,不怕你们笑话,平时我说话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可是到了战场上,双腿打软,手抖的都装不进去铳子……” 他突然大声说道。 “到最后,是排长接连几个大嘴巴,才把俺给抽醒了,然后才装了铳子,那嘴巴抽的,那是一个响,到现在俺都记得……嘿嘿。” 对谁讲的呢? 是对身这的这几个弟兄?还是对火堆中的尸体,或者是战友的灵魂, 鬼知道,张国东也不知道,他压根也就没有去想什么。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答案,与其说是对围坐在火边的弟兄们讲的,倒不如说是对着坑中被烈火焚烧的死人讲的。 他的心里很明白,尽管心里不想说,可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忍不住吹起了牛来。 “鞑子,他么的,你瞧着一个比一个软蛋,可是他们都他么的会耍奸,会装死,当时我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原本的我以为是死人那,可谁知道了,那地上的死人动了,我一刀就捅了过去……还有几个越来越近,近得都能碰到我的铳口了……投降?鞑子兵降个屁,我一扣扳机,就给他们三个穿了糖葫芦…… 最前边的一个,鼻子冒着血,倒下去了……还有一个居然对我说什么,我是汉人,他么的,现在知道自己是汉人了,早他么的干什么去了……还有人说什么,他是旗人,比咱们汉人尊贵,太他么的狂了,我就用枪托对着他脑袋,拼命砸着,一直砸碎了,砸的他娘都认不出来才停下来……我告诉你,我杀过十几个人,还有一个是我活活掐死的……那天我看见他的时候……那小子,还想要反手,我掐着他的脖子,往死了掐……最后活生生的掐死了!” 嘴里叼着烟,张国东也分不清自己的话是真还是假了,他只是在那里说着,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别的人故事,反正是说着,说给身边的这些人听,说给这些火堆里的尸体听,到最后,实在受不了的他,站起身,然后骂了一句。 “他么的,都是混蛋……为什么他么的都死了,都他么的给我站起来,起来啊……” 骂着,骂着,他腾地站起来,然后离开火堆,朝着远处跑去,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群星在天空中闪烁,夜空如昼,已经擦去眼泪的张国东叉开腿,一边小便,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那股难受劲的这会终于过去了,心里慢慢地好受一些了。他只感到有些筋疲力竭,他抬头看着天空,最后喃喃着…… “好想家啊……”
第428章 命 家! 回家的路是漫长的。 三匹马沿着官道在高粱地中间穿着,前面的两匹马的马鞍上坐着的是两名军人,一名军官一名士兵,军官看起来年龄不大,顶多也就是三十岁的模样,那士兵倒是年青的出奇,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六七岁,也许是个虚报年龄从军的少年。 少年骑兵的马鞍后面牵着一匹马,马鞍上放着一个架子,托架上又盖着的黑布用绳扎绑整齐,谁也看不清,拖架上装的是什么。 这两个名军人在高梁地里穿行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奇怪,尤其是那名军官,尽管他挺着脊梁,可是却垂着头,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 偶尔的,军官会抬头朝远处看去,似乎是想要看看还有多远才到达目的地,尽管他看起来有些心急,但却压根就没有催促战马加快速度的意思。 而士兵也是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有时候,他会朝周围看去,可是这人高的高梁地,却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根本就看不到远方有什么。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言不一发的走着。 但凡是大明的官道,必定有收费站。 按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这官道上的收费站征收的过路费,都是用来修葺道路的,可实际上,恐怕只有天知道每年征的那么多银子是不是真被用来修路了。 不过收费站却也安置了不少人,比如旧时的驿卒,除了在官道两侧的服务站中干活外,还有就是在收费站中收费。 “这是什么车,都十尺九寸了,还十尺的车……” “十尺九寸也得按十一尺的车交,谁让你少一寸了……” 诸如此类的嚷嚷声在收费站上回响着,税吏、站员与商贩们总是会打嘴仗,天下的收费站都是如此,税吏、站员想按律征费,那些商贩自然不想缴费,千方百计的想少缴,于是,双方的争吵总是在所难免。 就在众人的吵嚷声中,已经那商贩吵了半天,早就火冒三仗的站员,瞧见那两个穿着红色军装的官兵过来时,便扯着嚷子大声喊道。 “你们,你们俩,说你那,等会,到后面排队去……” 可马背上的军官只是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骑着马直接朝收费站一旁的通道走去。 他们这么一走,周围的百姓立即嚷嚷道。 “哎哟,这下见识了吧,这些穿灰衣裳的,也就是欺负一下咱们!” “可不是,有种去拦他们啊!” “当兵的就是横……” “可不是,现在好了,碰到当兵的,一个个都装起孙子了……” 都不用周围的商贩用激将法,李得亮便径直走到那边拦住了想要过去的这两个人。 “让你们等等,没听见吗?” 他这么话声一落,那边后面的少年兵就毫不客气的怼上过去。 “等个屁,这牌子写的是什么,军人优先通行,你眼瞎了是不是!” 少年兵手指着一旁的牌子,那牌子上除了公布各种尺寸的车辆征收过路费的费额之外,还有就是清楚的写着“军人优先通行”的字样。 “军人优先,那也得分时候,你没瞧见那边正忙着嘛,” 被少年骑兵这么一怼,知道自己理亏的站员又嚷嚷道。 “交钱,交钱,三个马,一共……” 不等他说完,那边的田程却突然跑了过来,冲他就是一脚。 “他么的,你眼瞎吗?” 然后田程立即对马背上的军官赔礼道。 “长官,对不住,他不知道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挨了一脚的李得亮,正想问来着,一抬眼才注意到后面那匹马的马鞍托架上蒙着黑布。 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甚至一软,人就跪了下去。 “对、对不住……” 一边赔着礼,一边叩着头。 这会原本喧嚣的收费站已经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三骑,看着那马背托上的黑布。 “这是啥……” 一个商贩话刚出口,那边就被人拉着衣袖。 “别嚷嚷,是护送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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