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苍水,你告诉朕,这热衷于公益善事的往往都是什么人?是寻常百姓?还是小康之家?” “陛下,大抵上也是地方士绅之家,寻常百姓即便是有心,往往而力不足。” 如此回答陛下的同时,他又补充道。 “但圣人亦言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寻常百姓往往亦是积小善而为大善。” “确实如此,但是归根结底,普通小康之家,每到周末去圣庙的时候,捐出几文钱,就已经足够,所图者为心安,而士绅于乡间修桥、铺路、助学,所图的一是为了自己便利,至于这二嘛,也就是为了名。而所谓‘太平绅士’归根结底,也就是名,是头衔,其为人所珍惜、看重,不在于权责,而在于不易得到,越是不容易得到的,往往大家就会越发珍惜。但是,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要公平,如果不公,势必会引起人们的反感,最后所谓的‘头衔’就会成无用的废物,到时候,损伤的可不仅仅是士绅的热情了……况且,这‘太平绅士’还是重建建立士绅与皇家联系的一个纽带!” 什么? 不解的看着陛下,张煌言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当年朕废除科举之后,这士绅与皇家的联系也在某种程度了被割裂了,士绅作为地方精英,一直是官府管理地方的助力,现在尽管设立了咨议局,把这种助力正式化,但是咨议局却有可能导致地方势力,导致地方离心,这都是有可能的,如何加强士绅与朝廷,与皇家的联系呢?” 陛下的反问,让张煌言陷入沉默,当年废除科举之后,何止是割断了士绅与朝廷的联系,根本就是让很多人离心离德,尤其是废除科举后,许多不知将来如何的士绅,更是迷茫至极,尽管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纷纷转入商场,而且随着学校的兴办,他们中的不少人转入教育,可那种割断的是生硬的。 “而太平绅士则提供了一个纽带,因为它的册封是以朕的名义册封的,尽管不像过去科举晋身有俸禄,但毕竟是头衔,是荣誉,我想这应该能让一部分人满意,而且无论如何,朝廷都能够坐享其利,毕竟,无论是他们助学、修桥、筑路亦或是资助孤寡,官府都能坐享其利,而且也有助于民风向善,这是好事!” “陛下苦心,臣方才得知,实在是臣愚钝。” 恰在张煌言请罪的时候,鱼上钩了,在收线时朱明忠继续和张煌言聊了一些其它事情,最后又语重心常地说道。 “忠义公,你是我大明的勋臣,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咱们兴乾朝的军功侯,大抵上都只是略通文墨,很多事情他们看不清楚,你要告诉他们,不要把眼睛盯着这些事情,他们是大明的勋贵,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官民的榜样,勋贵……” 沉吟片刻,朱明忠看着湖面说道。 “他们现在只是勋,但不是贵,什么是贵……可不仅仅只是有钱那么简单!好了,等到今年的勋贵会议的时候,朕自会有话对他们说的!” 在张煌言告辞之后,朱明忠看着湖面,然后看着身边的和圻,他已经十二岁了,再过四年就要就国了。 “和圻,你告诉父皇,谁才是皇家之友?” 正钓着鱼的朱和圻思索片刻,然后答道。 “皇家替天牧民,民受制于皇家,所以民非皇家之友,大臣不过是食君之禄,与君分忧,不过名利驱使,所以其亦非皇家之友。” 儿子的回答,让朱明忠略点下头,尽管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帝王术”,但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那个资讯大爆炸的时代,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如果说,欧洲皇室与中国皇室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就是前者很清楚自己的朋友是谁,至于后者,却总在这个问题上徘徊反复。 每一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基本盘,皇帝的基本盘从来都不是普通百姓,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只需要知道皇帝是天子,皇帝是替天牧民的就可了,这才是统治者的本质。 至于大臣,无论是“食君之禄,与君分忧”或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都道出了大臣的本质——有更好的待遇,多数大臣会立即跳槽,所以才有了“士大夫投敌争先恐后”的说法。 不在于忠诚于否,而在于本质,就像后世的人才于企业间流动跳槽一样,公司只是他们拿工资的地方。 让那些拿薪水的人与公司共存亡呢?现实吗? 如果说来自21世纪的朱明忠,在未来学到了什么,除了领先于时代的科学知识之外,最重要的恐怕就是明白,要求天下所有的大臣都要“事君以忠”,都要“身许君王”,其实不过只是奢望。 人生自古谁无死? 可愿意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些人罢了,绝大多数所谓“忠心耿耿”的大臣,实际上,与后世的许多公司职员一样,他们能够在面对诱惑时抗拒诱惑,在公司面对危机时,不倒向敌营,出卖公司利益,就已经算是“忠心耿耿”了,至于苛求他们与公司共存亡…… “千里来当官,只为吃喝穿……” 回头看着儿子,语间略带着丝许嘲讽,朱明忠又问道。 “那谁才是皇家之友呢?”
第460章 皇家的基本盘 “那谁才是皇家之友呢?” 面对父皇的问题,朱和圻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鱼浮看了一会,然后才认真地说道。 “父皇,千里来当官,只为吃喝穿,或许说的是事实,那些大臣受命于皇家,于朝中为官,自然要给其俸禄,但是这样的话,外人可以说,官员可以一笑了之,父皇可以用于教导皇儿,但话却绝不能予外人说。” 儿子的认真的回答,让朱明忠笑应道。 “哦?这是为何?” “父皇,国家面对外敌存亡时,大臣投敌,有负君恩,国家安定时,大臣贪腐,亦是有负君恩,皇儿以为,古往今来,但凡是皇家都于大臣说着这‘君恩’,无非就是希望其能够‘以死报君恩’……” 看着父皇,朱和圻又说道。 “所以‘千里来当官,只为吃喝穿’这样的话,若是让他们知道是从皇家口中说出,势必会让其心冷。毕竟,于皇家而言,那怕是表面上的忠心耿耿,也是有利的,即便是钱……” 原本想说钱谦益的朱和圻立即想到宫里的那位长辈是他的女儿,便改口说道。 “便是甲申天变时,亦有大臣虽是胆怯,但也曾有投河的举动,尽管没有下去,但千百年来的道德上的约束,却仍然使得许多人不敢尽心尽力为异族效力,皇儿以为,这吃穿固然是本意,可却要不断的告诉他们报君恩,给予忠臣名誉上的奖励,将共写入史册,永为后世楷模,只有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忠于国事。” 儿子的话让朱明忠颇为满意的略点下头,但随后又摇头说道。 “这确实是皇家用人的道理,非如此不能笼络人心,圣人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古往今来,忠臣义士为何前赴后继?一是人心自有忠义,至于这二,正是为报君恩,三,则是先贤楷模可为前车……” 对儿子的观点表示赞同时,朱明忠又反问道。 “但是,作为皇帝,国君,首先必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必须要看到的是,大臣受恩于上,方才报君恩,于大多数大臣而言,其一生所求,无外名与利,有重名节的忠义之士,可为后世楷模。亦有洪承畴这等重利者,甘为异族驱使。在这个时候,作为统治者的皇家,就必须要谨慎的选择朋友,那么谁才是皇家之友呢?显然,应该是前者那样的忠义之士,但是如洪承畴者,当初亦也是表面上忠心耿耿,而且在大多数时期,比如在太平盛世时,大臣至少在表面上都是忠心耿耿的,在这种情况下,谁才是皇家之友呢?” 父皇的反问让朱和圻思索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说道。 “父皇,大臣本就不是帝友,民、臣、贵三者之中,只有勋贵才是皇家之友。” 儿子的回答,让朱明忠的唇角一扬,反问道。 “这又是为何?” “父皇,因为勋贵与大臣不同,大臣所凭借的是个才学,正如当今的人才,无论是于大明,亦或许是于诸夏以至于诸国,都可获得重用,但仅局限于他个人,与其子女无关,其子女将来的地位,依然需要依靠个人的才学。但是勋贵却不然,他们离开大明之后,于异国不过只是普通百姓,所谓勋贵者,一代皆是‘军功侯’二代之后,全都是凭其血统,他们所有的地位、财富,完全建立在皇家赐予的爵位上,没有了皇家,他们什么都不是!所以,相比于大多数大臣,勋贵更亲近皇家,更希望邀宠于皇家……” 在儿子的解释中,朱明忠只是笑而不语。 这个观点正确吗? 以大臣以及平民百姓的眼光,这个观点无疑是大错特错的。 因为这违背了最起码的政治认知。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却又是最基本的政治认真——巩固统治基础。 对于皇权而言,它的统治基础是什么? 是亿万平头百姓?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古训或许让人引以为戒,但是这句话与历史一再的告诉统治者——民众会推翻他们的统治。 一次次的起义,尽管有着天灾人祸、贪官污吏等诸多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百姓对于皇家有忠诚是有限的,在绝大多数时候,于百姓的心中,皇家只是交皇粮、纳苛捐的对象。 顺民会变成暴民,义民会变成贼寇。 而朝廷制定法律,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保持社会的最基本秩序,而另一方面,则是威慑大多数百姓——约束其为顺民。这也是法家的核心——制民、愚民。 至于大臣……他们来自于民众,替皇家统治百姓。按照阶级论而言,当民为官时,为统治者服务的他们往往会背叛自己的阶级——百姓。对旧阶级的背叛,让他们得到了权力、地位,屁股决定了脑袋。如果背叛可以得到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力,这些本质上的背叛者中的想当一部分,会选择背叛。 民与官,与皇家,从来都不是同一阶层的,尽管官看似是“统治阶层”。 皇帝的基本盘是什么人? 随时准备推翻他们的百姓? 还是随时准备着谋权的官员? 都不是! 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 与被统治的百姓不同,与凭才学进入“统治阶层”的官员不同,勋贵与皇家相似,他们“生而统治”,他们凭借血统,就可以挤身高位。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勋贵是文官的天然对立面的原因。 “而且勋贵生而尊贵,往往二三十岁,但可位居高位,而为官者却需十年寒窗,从小吏一步步晋升,其数十年辛苦,却不如勋贵继承人的门楣之贵,如此,他们心理自然难以平衡,所以于朝中,文官与勋贵无疑是对立的。而这种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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