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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 这小子混蛋! 正胡思乱想间,那扇门就冷不丁地被人推开了,满身满手都是血的医生走了出来,急切喊道:“谁是家属?” 苏月兰蹭一下站了起来:“我是他妈!” 医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病人现在全身骨折,失血量太多导致凝血功能障碍,已经是输了五千的血,还是止不住,五千的血是什么概念? 全身的血换一遍还有得多!肋骨扎进胸腔,合并多脏器功能衰竭,最严重的是颅内出血和脑部损伤,基本没有希望了,再抢救下去也只能延长病人的痛苦,我们的建议是……放弃吧。” 她又咚一声摔回了椅子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太过沉重,让她想仰天大喊一声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死死捏着衣襟,用尽全力才挤出声音,随即仿佛开关被打开,再也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谢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医生,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他是警察,他是因公负伤,他……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口罩下的脸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平静到让人觉得冷漠:“我们会尽力的,但目前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请你们仔细考虑一下。” 谢霖听罢,一个转身就一拳抡在白墙上,指节上的血和脸上的泪就一起流了下来,巨大的悲痛和懊悔击倒了他,明明他可以提前行动,明明他可以拦住应呈,明明他可以提前做好后备计划,明明……明明他有无数机会可以救应呈,但他却全部错过了。 除了眼睁睁看着应呈从眼前坠落,他什么都没做!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失责,应爱华看在眼里,没有再多做阻拦,只是绷紧了脸:“我们不放弃治疗,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请医生一定要继续手术,我儿子命硬,他一定死不了。” “我们尊重家属意见,但请你们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完,又急匆匆返回手术室进行下一轮战斗。 应爱华悄悄把陈强带到了角落,一边观察着老婆的状况,一边分神看着手术室的大门,问道:“局里现在怎么样了?” “有老黄和青舟在呢。这次宋志民是总指挥,他是跑不了了,但老黄算是因祸得福。 之前应呈提出警民合作的时候,老黄做主替他顶了雷,省里开的红头文件,把他给薅出去了,这案子不归他管,应该罚不到他头上。” “话是这么说,但他毕竟是局长,处罚还是少不了的。” “你看看能不能给说说好话吧,别往死里罚就行,毕竟副局长是跑不掉的,这个正局长还得坐镇呢。” 他颔首算是应允,一拧眉:“这次的事又跟他有关?你们后来查的怎么样了?” 陈强摇头:“应该不是。说起来这案子也就是一邪・教案,危险但简单。那小子是涉毒的,邪・教这块应该跟他挨不着。 还有,一开始我怀疑他的实际目标应该是你,应呈可能只是迁怒,但后来深入调查,我怀疑……江还才是目标。有个事我之前没空跟你说,我受伤这事……” “是他干的?我猜到了。” “不止是这个。当时我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但我看见……他用一个平板电脑隔空指挥江还自残,那阵仗,恐怖极了,满地都是血,江还差点丢了半条命。故意折磨符合他的性格侧写,所以我才怀疑江还才是他的目标。” “你就是因为撞见了这一幕才被打伤的?” 陈强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江还失踪,投河的可能性不大,但很有可能是被那小子控制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很奇怪的一点是,既然他的目标是江还,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把江还送到应呈身边,然后连带着对应呈下手?以他的性格,不应该啊。这小子跟江还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他对应呈下手是因为江还以前跟应呈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江还死都不肯开口。还有,那小子是个疯子,江还落他手里没得好,必须尽快把江还救出来。” “我知道,已经在办了。老黄派人去我们蹲的几个点排查了一下,现在还没消息,估计是换地点了。” “行。尽快。还有网上那事,人民警察的公信力不能丢,让网宣注意点,尽快发声明。 牺牲的两位兄弟还有那些受伤的,都是因公,不能让人流血又流泪,抚恤金尽量多报一点,立马就给人家发下去,一点别拖。 虽然这事算行动失败,但刚刚谢霖讲的,尤其是那个叫秦一乐的,迎火而上的险不能白冒,先报个三等功上来,批不批看省里决策吧。还有,那两位兄弟,你看看能不能追个烈士。” 陈强点头:“知道了,老黄心里有数,财务那边已经准备拨钱了。” 应爱华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陈强知道他从不表露的担忧,只往他肩上一拍:“放心吧,会没事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应呈这小子,准能逢凶化吉。” “他死了我也不管。”他随即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唇角一抿,双眼之中射出了野狼一般的锐利光芒,“我现在就担心他把这案子处理的太干净了,一个人都不给我留。真要是出了事,好歹要留个人给他爹亲手报仇用吧?” 陈强不语,也一起抬头看着那盏灯。应呈算是应爱华亲手交给他的,自从入职以来,他这心就没放过,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这小子出事,现在好了,他到底没把这孩子看住。 而万里之外的兰城。 兰城市局损失惨重,宋志民被连夜转往省里,中央来了领导专门审查他。 黄志远是逃过一劫,还能留在市局坐镇,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全局上下拧成了一股绳,都把手里的活放下,一心先帮着刑侦支队渡过难关。 财务在负责联络因公牺牲和因公负伤的几十个警察家属,陆薇薇负责在医院陪护伤员,尸体实在太多,曹铭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能连夜把隔壁几个市的法医都叫过来帮忙,连叶青舟都放下了手里的案子,先过来兼职刑侦支队长,继续调查这桩案子,但刑侦上下都笼罩着一股紧绷的悲痛情绪,偌大一个刑侦办公室,活像是葬礼现场。 而网上骂声铺天盖地,虽然网宣已经连夜赶出了一份通告,连死亡人数都没敢公布,申明坠楼的是卧底警察,正在抢救,但依然挡不住键盘侠们捏着有人死亡这一点大骂警方「活该」、「办事不力」等,顾宇哲气不过老大生死一线还要遭人诋毁,一气之下联络了几个营销号写起了文章,力保老大清白。 徐帆也参与进来,联络分管的派出所一起在河岸一带搜索江还的踪迹,秦一乐受的是轻伤,包扎完就跟陆薇薇一起带伤上岗,帮着徐帆一起找人。 但他们不可能找到江还。 ——因为江还早就被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捞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被人绑在劣质的木椅上,由于PTSD发作而痛苦地挣扎着,嘴里颠来倒去,只有两个字——「阿呈」。 他无意识地伤害着自己,指甲深深嵌进扶手里,连指甲盖翻了都无所知觉,由于挣扎过度,纤细而肮脏的麻绳深深勒进血肉,就连唇角都渗下了鲜血。 ——他已经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有人突然出手抡了他一拳,他吐出一口血来,脸歪到一侧,依然神志不清地喃喃喊着「阿呈」,于是对方又拳拳到肉连着打了几下,发现打不醒他以后,就愤而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硅胶制的球体,用皮带套在他脸上,迫使他张大嘴巴无法闭合,口水和血一起淌下来,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 然后摸了摸他指尖因烧伤留下的疤痕,狠狠攥起手来,直接将那掀起的指甲盖一把扯了下来,血顺着扶手往下滴,江还再无意识,也疼得「呜」了一声。 随后,他解开了江还的领口,顺着胸膛一点一点往下摸,终于摸到了胸口那一道伤,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深的伤。 但那颗跳动的心里想的只有且仅有应呈。于是他又狠狠一勒绳,直到伤口鲜血淋漓,这才用柔软的带毛手铐换下了临时用的麻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又小心。 最后,那人在他脖子上戴了一只铃铛,伸手压在唇瓣上轻轻嘘了一声,笑道:“乖。他死了。” 混沌的江还意识不清,但只听进去这一句话,破旧黑暗的房间里,只传来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铃铛声,混杂着带着哭腔的「呜呜」。 细听之下,还能分辨出,那是江还在喊「阿呈」。 —— 应呈的手术持续了二十一个小时,应爱华亲手签下的病危通知书叠了厚厚一摞。 晚上十点四十分,医生最后一次走出了手术室,只是这一次,他摘下了口罩。 苏月兰心都快揪起来了,只听医生说:“血止住了,目前是最好的结果,手术很成功。命暂时保住了,但短时间内恢复神智的可能性不高,而且也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简单来讲,就是植物人状态。” 她腿一软,又茫然跌坐下去:“那我儿子,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医生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还要看后续的治疗,能活着已经算是奇迹了。”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到底……到底有几成几率能醒过来?” 持续了一整天的手术已经令他精疲力竭,脚下甚至有些虚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摆手,就这么沉默地离开了。 苏月兰想上前追问,被应爱华拦下了,他摇了摇头,她最后一线希望绷断,只能伏在他肩上痛哭起来。 谢霖丢了魂,把双手攥得咯吱直响,嗫嚅着掏出手机:“我……我去通知一声兄弟们。” 可这手机一拿出来,他才惊觉自己的手指颤抖到连按键都拨不准。 又等了好一会,应呈终于被推了出来,他身上裹满了绷带,绷带底下插满了管子,左手挂着点滴,右手输着血,头发已经被剃光了,裹得像个木乃伊,满脸的血迹没有人帮他擦,深深陷在冰冷的平车里,显得那么乖巧,那么安静,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大概自打他出生以来就没有这么乖过,苏月兰颤抖着去握他的手,浮肿了一倍,冰冷冰冷的,像铁一样。 谢霖忽然又有了力气,一跃而起扶着平车往ICU的方向赶,拼命地呼喊着应呈的名字,却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听见。 应爱华俯下身去在儿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放心,你要找的人,爸一定给你找回来。” 随后,所有人都在ICU那扇写着「闲人勿入」的大门前被拦下了,他们只能目送或许再也醒不过来的应呈进入另一个空间。 或许…… 这一去就是永别。 62、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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