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子太窄,几乎连车都开不过去,江还说完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血,挤到尸体正对面,几乎就已经是与尸体脸贴脸的程度了。 “你小心点,快过来,这是案发现场,别污染我的证物。”曹铭拼命给应呈使脸色——你他妈上哪弄来的这么一个神经病? 应呈朝他挤眉弄眼——放心。 江还连忙退回应呈身边,丝毫不惧于这血肉模糊的惨象与蚊蝇乱飞的恐怖,他以一种超脱于伦理与现实的角度观察并揣摩着这具尸体,然后冷漠地摇了摇头:“都是疯子。” “给我说说邪・教头子?” 他又沉思了一会,这才开口:“我也不确定,但根据现场来看,组织者应该是男,四十五岁左右。有教学经验,因为什么原因被剥夺了教学资格,寡言少语。 高傲又自卑,觉得身边人都配不上他,有厌世情绪。身边人对他的印象应该是敦厚老实,甚至会说他是个好心肠的老好人,离异,前妻学历要更低一点,应该有儿女,但跟儿女不会很亲近,应该说他跟谁都不会很亲近。” 曹铭目瞪口呆,在心里下了个横批——“神神道道,江湖骗子”。 只能打了个哈哈,连声夸了两句厉害,江还就笑了:“曹法医不信?” 他一边心里想着老子是讲事实讲证据讲科学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一边又给足了应呈面子:“信信信,怎么不信?不过你要是能给我解释下你是哪来的这么多判断就更好了。” “其实我没有正规学习过心理学,所有的研究都是个人的,片面的,就连我给你做的这个侧写也是半吊子水平,听个乐,不能当真。但是……假如面对面,我还是能看出一点东西来的,要不要试试?” 曹铭没由来一抖。 只见他溜溜达达双手插兜,举手投足间颇有点应呈的风范,看起来却更加端正,透着一股社会精英的优雅气息,盯着他上下看了一眼,然后轻飘飘地说:“还是回去吧,最好赶在街角那家花店关门前买束花。” 他悚然一惊,等回过神,江还就已经和应呈肩并着肩往车那边走去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神了。” 说完手套一脱站起来就走,身后鉴证的小伙子连忙喊:“曹叔!你干嘛去?” 他把手一扬,匆匆撂下两个字——「买花」。 应呈一直等到走远了才开口:“什么买花?” 江还再也绷不住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轻轻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里都染着愉悦的色彩:“骗人玩的而已。” “我看曹叔的样子可不像是骗人,快说,怎么回事?” “真的是骗人,跟大街上那些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是一个套路。” 应呈更急了:“你说不说?” “好好好,我给你解释,但你不准骂我。” 他一手插兜一手就揽了上去,嬉皮笑脸:“那我哪舍得。” 江还只好一把把他推开:“心理学确实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表情动作等,来猜测一个人的内心想法,但没有神到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侧写也好,读心也罢,说白了,不过是说话的艺术而已。给你举个例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三个秀才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个算命的老头,就算了一卦问谁会高中,结果算命老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说天机不可泄露,知道什么意思吗?” 应呈直接选择放弃:“我哪有空跟你猜谜,快,说人话。” “好吧。后来有人问这个老头,天机到底是什么,老头却回答他也不知道。他根本算不出来谁会高中。 只是,假如有一个人高中了,那么他伸出一根手指就是只有一个人高中的意思,假如有两个人高中,那他的意思就可以解释成只有一个人没有高中,假如这三个人都高中了,那就是没有一个人落榜的意思,但假如一个人都没有高中,那又可以解释说是没有一个人上榜的意思。 明白了吗?怎么说都是他有理,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一件事,一句话,你有十分的把握就说成五分,你有五分的把握就说成一分,如果只有一分的把握甚至是心里没底,就直接说天机不可泄露。” 应呈憋了半天,在他后背一拍:“在我家当保姆真是耽误你了,要是出门算命早就暴富了吧?” “说了不准骂我。” “夸你呢。那你真把曹叔骗了?”曹大叔多坚定的一唯物主义信奉者,能把他骗住,这小子也真是神了。 “也不真的全靠骗,我心理学的知识还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那你说说看?” 江还笑弯了眉眼,恶作剧得逞般的小愉悦让他整个人都闪着光:“说好了,不准骂我,也不准笑话我。” 应呈在那双灿烂如星河的眼睛里迷失了一会,然后才点头说了声好。 “你注意到,曹法医的情绪有点焦躁了吗?” “焦躁……没有吧?” “那是因为他的焦躁没有面向你们,所以你们才没有注意到。你们是他的同事,跟他朝夕相处,他心里有事却没告诉你们,也没表现出来,就是因为让他觉得焦躁的事与工作无关。 既然不是因为工作,那就是因为生活,像曹法医这样的年纪,生活里能让他烦心的,无非是老婆或者孩子。 但是我当时并不确定,所以我说了「回去」,而并不是「回家」,这就是我刚刚说的「说话的艺术」。 假如他是因为老婆的事烦心,那么回去当然是回家的意思,假如他是因为孩子的事烦心,那么这个回去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孩子在家那就是回家,孩子在学校就是去学校,孩子在打电话就是让他打回去。总而言之,怎么解释我都不会错。” “那买花呢?为什么后半句让曹叔去买花?” “这就是心理学知识的利用了。有前面我长篇大论的侧写做下的铺垫,就算他再如何不信这些东西,心里也是会有些动摇的,再加上我说「回去」,确确实实说准了,他肯定会有下意识行为,那个行为就是眼睛向下瞥了一下,这是典型的躲闪行为,第一可以佐证我说对了,第二表明他和令他心烦的那个人是平级关系,假如他跟孩子吵了架,被我点破以后只会觉得生气或者暴躁,但是跟老婆吵架被别人看出来了,下意识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眼神闪躲。 再联想到你们这个点跑出来出现场,所以我猜测曹法医是在纠结今天晚上是直接睡局里等老婆自动消气,还是早点完工回家跪搓衣板。” 所以…… 怪不得让买花呢。 这小子果然还是有点真材实料,只是…… 应呈想了想,突然笑着摇了摇头:“你心理学的知识,运用的很不错啊。” “我说了,只是一种话术而已,说白了就是骗人的。”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江还,我曾经让你给抛尸冯小月的人做过侧写,你明明有那么渊博的心理学知识,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的神奇话术,可为什么,你当时给我的侧写那么简短那么笼统?” 他侧过头看了江还一眼:“是因为不想我找到那个人吗?” 江还悚然一惊,随即,那抹明媚灿烂的笑容就逐渐凝滞在脸上。 45、害怕 江还沉默,他不能说。 应呈仰头望天:“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你要是他的同伙,目标无非是我,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你对我下什么死手,你要是他的卧底,无非是想从我身上挖点线索,可我严防死守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想来想去,还是只有目标这一个可能,既然我们俩都是他的目标,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说,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他喉咙干涩,良久才说了句「抱歉」。 “江还,我是想帮你的,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两个人靠在车上,间隙不过十公分,却仿佛鸿雁难越的深沟,阴郁的黑雾像触手一样生根发芽,猛一下把他拽进沼泽,无法呼吸,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吞噬溺毙的时候,应呈的手机突然震响,一切幻象立刻分崩离析,令他猛然呼出一口浊气。 应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接完了这个电话,随即对他说:“走吧。” “走?去哪?” “谢霖他们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按你说的,很有意思,一起去看看?” 他说完就往前走去,江还连忙跟上,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出声问道:“为什么不问了?” “你又不肯说。” “我不肯说你就不问吗?难道有一天我拿刀捅你,你也站着不动让我捅?” 应呈闻言停下步子,哼笑了一声:“你这人是不是欠得慌?我问你你又不肯说,我不问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不问,婆婆妈妈的,怎么,缺关注啊?” 江还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用握刀的姿势在他后腰捶了一拳:“要是我手里拿着刀,你已经死了。” 应呈一把拂落他的手,懒得应付他的奇思妙想:“哥们,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别说给你把刀,我给你把枪你都搞不死我,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放心就敢把你往我家里领,还天天把你放我枕头边上?省省吧你。” “你跟我朝夕相处,又让我经手你的一日三餐,我真要对你下手,你根本防不住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下,才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你至少应该防着我一点。” 应呈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调侃了一句:“被害妄想症还有这种幻想自己会害人的症状吗?” “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你对我过于信任了吗?”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防你?没必要。” 当初决定把他带回家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根本就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从一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他自己吃下去的,能怎么办,甘之如饴呗,还能离咋的。 江还一愣,只见他又顾自走了出去,只好沉默跟上,路灯明明灭灭,前面的人影也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他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竟前所未有地坚定—— 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不……只说不会伤害到他的那一部分,然后回到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像一条鲸鱼优雅地陷落,腐败,让森森白骨和累累冤魂,都被海水腐蚀成鱼儿的养料,蚕食至尽,以罪恶为基,诞生出一个深海的乐园,抹去一切他存在过的痕迹。 陈强曾说,说出真相是唯一一条正确的路,但唯有死亡,才是他最后的终点,只有这条路,才是一条谁也不会伤害的路。 可前面的应呈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一掏口袋摊开手,只见掌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奶糖:“漏了,还有一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5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