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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娘看乾清有所动容,便高兴的去摆弄酒菜。乾清看了凤九娘的背影,心里暗叹,妇人之心真是难以捉摸。自己本身打定主意要走的,心一软,此事也就罢了。这妇人一哭天抹泪的,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也顶不住。
乾清闭上双目,想起木须那一团影子,小而无助。待骨肉埋入地下,这一条生灵就如同没有来过世间一般腐烂掉了。死亡大抵就是如此,孟婆婆死了,躺在沟壑深处,尸首都搬不上来;哑儿死了,尸首就放在棺材里等待入土……
乾清突然想知道,死亡,被埋入地下,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感觉。
他哆嗦一下,这不是自己所能体会到的,自己也不敢去想象。哪有活人能体会到被埋在地下,全身腐烂的感觉?
“泥墙倾跌化尘土,祸从口出难临头。”他此时才懂下下签的隐含意义,泥墙归尘归土,便是死亡之意。
真是不吉祥,也不知陈天眼是如何抄袭来的。乾清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倒霉想法赶跑。待到这些古怪想法随着天空最后一抹红霞褪去,夜幕降临,已是用晚膳之时。
死亡……
乾清叹口气,笑自己呆傻。想这么多干什么?
夜晚已至,酒菜飘香。这理应是乾清在吴村的最后一个夜晚。
“夏公子,我敬你。”凤九娘说着,面无表情的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乾清好不尴尬,这样被女子敬酒还是头一遭。他自己以前天天在青楼呆着,敬酒场面倒是屡见不鲜,可如今这是什么地方?山村。凤九娘是长辈,居然冲自己敬酒。
乾清尴尬回敬。长幼颠倒,这不符合规矩,况且自己与凤九娘一向水火不容,来了几日没少给她脸色看。她居然丝毫不记仇。乾清觉得自己太小心眼,心里也过意不去。堂堂七尺男儿,这几日与凤九娘斗嘴,劈里啪啦骂人还不留口德,还不如人家女人宽容大度。
乾清越想越窝囊,哪里还像个男人!索性多喝几杯,借着酒壮胆,也不顾颜面了。他一脸严肃的站起来,诚恳与凤九娘道歉。
乾清端着酒杯,边说边喝起来。他说话技巧高超,声音清朗,不论是骂人还是道歉,皆是字字精妙,引人动容。说不几句,黑黑也感动的笑着:“夏公子真是客气了。”
乾清抬眼再看凤九娘。她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如何形容?凤九娘原本的笑,是那种生硬冰冷的笑,是发怒的脸硬挂起的冰冷笑容。虽然凤九娘把这种僵硬掩饰的很好,却也露出几分冷硬神态。
乾清本以为她的面容会温和一些,可是现下却依然僵硬,更加古怪。看着凤九娘的脸,乾清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他坐下嚼着小菜,心里暗想,凤九娘说这是陈年老酒,过年才喝上点,肯定劲大。抬眼看看水云与吴白,二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凄凉之态,眼眶微红。水云失去姐姐,吴白眼睁睁看着木须抽搐死掉,谁能好受?
这顿饭吃的尴尬万分。
但是乾清心中倒是舒坦许多。那五个兄弟的故事,古怪的山歌,孟婆婆和哑儿的死,曲泽的失踪……一切都结束了。管他山高路远,悬崖峭壁,明天就去汴京城,叫上大队人马,叫上易厢泉,还愁解决不了怪事?
乾清想到这,自己傻呆呆的咧嘴笑起来,又咕咚咕咚喝了好些酒,大口大口吃着菜。
屋内觥筹交错,灯火通明。屋外寒风瑟瑟,冬月凄冷,雪花又至。
乾清不停的喝着。吴白,水云也被劝着喝了一些。待饭菜吃到一半,水云与吴白已经不胜酒力昏睡过去。凤九娘酒力似乎格外好。黑黑喝的少,此时也昏昏欲睡,她见菜快吃完,自己硬撑着去再端些醒酒汤来。
乾清被凤九娘劝回屋子去睡觉。他晃晃悠悠走着,心想,这酒真是厉害。刚刚推门,就远见黑黑急急的从厨房“跑”到厅堂。说是跑,也是跌跌撞撞,晃晃悠悠。黑黑也喝了不少酒,硬撑着才没倒下去。
乾清不作理会,扑腾几下栽到床上。床上还摆着昨日就收拾一半的包袱,散碎银子和一点银票。然而,他的大部分银票都偷偷卷在头冠里。如今,他困倦至极,头发也不松散开来,希望就这样和衣睡去。
他耳畔传来黑黑的声音。
“凤九娘!这……怎么回事?”
显然黑黑也快醉了。她这一句问的莫名其妙,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这么远,乾清只能听清楚一点。到底怎么了?凤九娘回答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乾清觉得眼前发黑。是醉酒之故?这种感觉很奇妙,令他想起在庸城风水客栈射伤青衣奇盗之时,自己从房间跑出来,却被人打了一棍子。这感觉差不多,头痛欲裂。他突然咧嘴傻笑,觉得自己一觉醒来,说不定真的整个人都回到庸城。
银杏,小桥,流水,夏家院子,雕花大床。
也许,这个山村,这些荒唐事,都只是他夏乾清的一个梦。
黑黑与凤九娘的声音越来越远。
乾清的意识开始模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土掩
强烈的土腥味弥漫在周围,这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味道,活生生让人窒息。
乾清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自己不是应该睡在床上么?他想翻身——此生第一次迫切的想翻身。
但他翻不动。
自己怎么了?
身上似乎是有千斤重,被子为何变得这么重、这么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乾清好想睁开眼睛,但是他睁不开。他好困,但是身子下面太硬了,像针扎。半梦半醒间,这种疼痛把乾清折磨的痛苦不堪。
好闷……为什么会这么闷?头也疼。房间通气应该很好的。为什么土腥味这么大?
乾清一下子睁开眼睛。
但是他傻眼了,他到底睁开眼睛没有?
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似乎在地狱里、棺材里、老鼠窝里——乾清用尽一切能形容这个古怪地方词语,却难以描述。
良久,他才看清这个奇怪地方。一种恐怖之感袭上心头,这像是坟墓啊!
他周围全是泥土。下半身全部被土掩埋,而上半身却露在外面,好似盖上了一层土被子。
乾清吓了一跳,一觉醒来,为什么成了这样?自己死了吗?为什么会被土埋着?可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呀!
全身上下强烈的疼痛感让他苦不堪言,颈部、肢体,如同被人用木棍毒打一样疼痛。皮肤火辣辣的疼,似是受了严重擦伤。
到底为什么?
乾清不知道,他要疯了,他想歇斯底里的大叫——然而他喊不出来。出口,声音是喑哑的。
他没死。他嘴巴、耳朵、眼睛、鼻子都有知觉,但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乾清整个人乱作一团,他挣扎着,想逃离开泥土的束缚。
他微微向斜上方看去,能勉强看到一丝光亮。
乾清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如井般的深坑。他全身疼痛,定然是被人从洞口扔下来的!
这个想法让他惊恐万分。向上仔细看去,洞口与他的眼睛并非垂直。他被人从洞口扔下来,跌落到洞底,而头部却并不是正对洞口。他微微侧头向脑后望去,赫然发现,脑后有一条窄小的通道。这条通道与洞口垂直,故而把乾清扔下来的人,无法看见这垂直的小通道。
这莫名其妙的小通道救了他一命。
乾清身子长,井口窄小,弓起身子被人扔了下来。待触到井底,身子自然伸直,头与胸部向后倒,不偏不歪的倒在这个小通道里。
乾清想到此,暗叹自己命大!
四壁泥土松软,他身子倒下之时砸掉一块斜着的泥土,从而让他此时可以仰视洞口。
这种情景让他心中慌乱,但他明白一点——
有人想把自己活埋。
人被埋起定会窒息而死,即便露出头来,泥土也会压住胸腔。好在上苍眷顾,让他上半身有个很好的庇护之处,而下半身的沙土也不是特别多,他活下来了。
乾清弄不清,自己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居然没受重伤,脖子也没断。他不顾得这么多,拼命地想从土里出来。
然而,他无力挣脱,也无力呼救。
乾清脑袋“嗡”的一声,这才明白,他被人下药了。
他眉头一皱,记得在地面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喝酒。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凤九娘这个毒妇!乾清双目似要迸裂,全身动弹不得但怒气冲天。
凤九娘!是她!一定是她!
他脑袋炸开一般,脑中不仅是怨恨,还有悔恨,悔恨自己当日的麻痹大意。乾清与她吵架数次,凤九娘皆是忍让,平和的言语中却透着冰冷的敌意。乾清太过大意,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居然狠毒至此。
她定然是早早盘算好了的。
为了什么?乾清冷笑一下,她能为了什么?银子!
此人起初见乾清,以为他出身贫寒,百般刁难,不时出言讥讽;孟婆婆坠崖,她还跑来指责。若说不对劲,便要追溯到乾清甩了一桌子银子那日。他至今记得凤九娘当时见了银子的神情,错愕、贪婪、阴毒。
乾清一错在露富,二错在不积口德。
若是乾清对凤九娘好言相待,就凭借他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怎么可能招女子记恨。乾清此时才明白,凤九娘面对乾清指责涵养为何如此之好,不还嘴。一来让他麻痹大意,二来拖延他回汴京的时间。
亏乾清还以为她有妇德!
呸!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乾清狠狠啐了一口。凤九娘,她现在是不是在翻自己的行李?呵,那些包袱里的银票、银两,怕是她这辈子也没有见过。几百两银子……夏乾清的命难道只值几百两银子?
乾清真是要气得背过气去。
他想动,却又动不了,喊也喊不出来。乾清愤愤,如此下去,只怕送命。若能呼救,凤九娘也会闻声赶来……自己岂不是遭了殃。
洞里黑暗,暗的让人心里发慌。乾清看见洞顶的一丝光亮,他也明白,若是此时坐以待毙,这将是他人生中所见的最后一丝光亮。
不进食,浑身是伤,顶多撑三日。若是饮水,可撑过七日。洞口微亮且隐隐透红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暗去,应当是晚霞之光。如此算来,他应当是在这洞底昏迷了整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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