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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他捂住了额头。 “骂就骂,讲得这么浪漫干吗……”
第66章 吃过早饭,我和虞百禁走回录像厅门前取车。悬挂在入口处的小黑板上,昨夜的粉笔字已经被人擦去,今天的片单看样子还没排出来。“不知道今晚要放什么。”虞百禁说,“我还挺期待呢。” “那我们多留一晚?” 我站在人行道边的树坑里,从怀中摸出烟盒,敲了敲底部,抖一支烟给他。“得了吧,你肯定会说,‘明天又要看什么呢’,我们就永远走不了了。” “真了解我。” 我俩靠着车尾抽烟,不急于赶路,抽完撤掉车衣,掀起引擎盖,依次检查发动机、刹车系统和轮胎磨损状况,有无被人动过手脚、安装了追踪器等等。等早市休市,人流疏散,繁忙而拥堵的街道恢复畅通,再重新清点物资,规划行车路线,离开这座被我们误打误撞、唐突造访的内陆小城,朝海的方向驶去。 “今天心情好点儿了吗?” 一上车虞百禁就问我,我先是茫然,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寻思了片刻才和前一天的对话衔接起来。“哦。好多了。 “也不算是心情不好,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为防止他曲解我的行为和用意,我不得不多加解释,却由于自己笨口拙舌而越描越黑,“我不让你和我说话不是嫌你吵、不想理你,对你不耐烦之类的——算了,”我打开了车载音响,“当我没说。” “宝贝,你认真的样子好狼狈。” “闭嘴吧。” 他笑了好久。“我明白。理解是身为伴侣的义务。即使很难做到,我也会好好履行的。” “……这又是从哪部电影里学的?” “从你这里。” 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的刹那,我第一次没有躲避他。如同水面上破碎后又粘合的倒影,我觑见他的发丝,指节,眼眸,唇舌。巨细无遗。 “忍耐,疼痛,嫉妒,宽容……” 翕动的喉结,肌肤的纹理,隐秘的渴望,旖旎的遐想。 “不要抢,要等着;不要强占,要引诱。” 恶劣的事,下流的事,想对他做、也想让他对我做的事。 “爱教会我很多东西。所以我需要它。” 只要我说出来,他就会帮我实现它。 “我知道了。” 谈话就此终止,没人接续下去。引擎低鸣,车内微妙的静,唯有车载广播兢兢业业地预报天气:今明两天,我市将迎来大幅度升温,最高气温可达二十度。 日光直射之下,密封的车厢内明显比室外体感温度更高,我和虞百禁都脱了外套,只穿单衣,他上身是一件毫无特色的圆领白T,洗水棉布,略有厚度,同款式的T恤我见过成千上万的人穿,却没有一个能穿出和他一样的效果;陡峭的肩线,宽松布料下隐隐勾勒出的精悍胴体,短袖下面支出半条手臂,深蜜色的皮肤从视觉上削弱了肌肉的坚硬感,反而让人——很想触摸。 我慌忙将目光移开,在它变得越来越放肆之前。喉咙焦渴,我不由得扯了扯束着脖子的高领衫,试图驱散那股无端攀升的热意,而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旋,摩挲着光滑的皮圈,细腻的质地像极了人的肌理,蹭过他虚握的虎口。 难以言喻的电流窜过脊柱,使我一瞬间挺直了背,听见他问我:“热不热?” “还好。” “穿得有点厚了。不过,黑色高领很适合你。” 他少见地点到即止,没再说些多余的话来消遣我,舌尖将口腔内壁顶起一块,喃喃地自语,“上高速前又忘记去便利店了……” 我也在想。 到底哪里能买到套? 正午时分,我们途经一片山麓地带,穿过几段闪回般的隧道之后,视野豁然拓宽,如同冲出窄道的湍流;群山渐退,被远距过滤掉大部分细节,仅剩下虚化的脊线和不匀的色块。路面很新,看上去刚修筑没多久,整节路段都少有行车,我向窗外望去,大片的云影在平原上游弋,天光隐现其中,忽明忽暗,让人错以为置身于海底。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风景。 又或者说,以前的我从未看过风景。 “出省界了。”虞百禁告诉我。“好。”我应道,“等下换我来开。” “这段路景色不错。” “感觉到了。” “哪种感觉?”他追问我。 “活着。” 不存在的心跳动,我对他说,原来真的这么草率。 “什么?” “爱啊。” “是啊。” 头顶的游云随风而散,他笑出来,“爱啊。” 我俩非必要不停车,满打满算开足八个小时,才算进入X市所在的省内,七百公里,其中包含了六十公里的冤枉路,归咎于昨晚的遇袭,害得我们油箱提前见底。 然而,沿路寻找加油站的途中,我们先遇上了一家汽车旅馆。当时是下午不到五点钟,还有余裕将里程追平,可我俩都有点厌烦了。 超时的驾驶,车厢和禁锢和维持了太久的坐姿都让人疲于忍受,因此,我和虞百禁合计了一下,决定今晚先在这家motel落脚,剩余的汽油还够我们跑九十公里,可以明早再做补给。 “这里还有一家M记。”排队办理入住的时候,虞百禁指给我看远处一盏醒目的明黄色字母logo灯牌,“冰淇淋第二个半价。” 我说:“不吃。” “两位先生,我们只剩双床房啰,OK吗?”旅馆的前台小姐笑眼弯弯,待人亲善。 “……” 虞百禁的天塌了。 “好吧。”他说,“那烦请您告诉我最后一间大床房是谁订走的,门牌号也行。” 我揪住他的衣后领:“我吃。” “抱歉先生。”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我们不能随意泄露客人的隐私。”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他们换换,不是要杀——” “可以,我们住。”我一手捂住虞百禁的嘴,一手把钱递进收费窗口,“这是押金,谢谢,请给我房卡。” “给、给您。” 虞百禁的天短暂地被我补上了。 把车开进“回”字形的联排公寓院中,我俩先不上楼,径直去了motel隔壁的M记。极富辨识度的红色门头上写着标语:喜欢您来。我们要了两份套餐,两杯红豆年糕冰淇淋。 “喜欢您来。”虞百禁说。 “您客气了。”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好呀!
第67章 直到返回住处,红豆年糕冰淇淋那顽固的甜味都赖在我嘴里,久久不肯淡去,奶霜和橘粉色的果酱搅拌在一起,正如黄昏时分的云,和晚霞纠缠不清。看来明天也是晴天。我合上车尾门,拎出一包换洗衣物,喊虞百禁上楼。 Motel的联排公寓是统一两层,我们住二楼,挨着防火梯;门正对内院,也就是停车场,汽车旅馆的常规设计,“回”字的中心停满了大半,有住客在所剩无几的空车位上聊天,抽烟,有人晕车,车没停稳就冲下来吐,同伴大呼小叫地追过去,弯着腰拍对方的背。 我和虞百禁相顾无言,站在房门两侧,我问他:“你们通常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这样。”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八九成新、还算硬挺的纸币,插进门缝,从下往上划过锁簧处,很顺畅,没有弯折或阻抗感,“我一般是用钱,名片,要薄,稍微有点硬度,别用刀片。我遇到过把头发丝缠在门闩上,用来触发机关的。”他说。 “好的。” 我点点头,刷卡进门,“学会了。下次用来防你们。” “哎——被算计了。” 他跟我进屋,拿腔作势地从后面搂着我的腰,佯装被我骗到,看我反锁上门,拿起一只倒扣在茶水台的玻璃杯,将杯子的握柄穿在门把手上,杯身倒挂。 “我们通常会这样做。只防卫不攻击。”我说。 他摸了摸那只杯子,“你就不怕我学会吗?” 我“哼”一声,“反正你要么把门轰开,要么走窗户。” 我们总算住进了一间像样的旅馆。三十多平米,两张单人床,对面是电视机。东面和北面各有一扇窗,左边是卫浴,右边是衣柜和鞋柜,一高一矮,都空落落的敞开着。我把行李包放在矮柜上,仿佛卸下千斤的重担,疲乏和倦意摆脱了压制,争先恐后地反扑上来,几乎使我一阵晕眩,我却还是强打精神,跟虞百禁说:“我要检查一下这间屋子。你可以先洗澡。” “不和我一起吗?”他造作地靠在浴室门上,“洗澡的时候被偷袭怎么办,我好怕……” “谁怕都轮不到你!” 飞快地排查完镜子、排水口和通风管道之后,我把虞百禁推进去,关上门,听着里面的花洒出水声,我又强迫症发作一般查看了床底,墙壁上的打洞,电视连接线和插座,以及窗外的地势与建筑物。做完这些,拉好窗帘,我才安下心来,打开电视机,躺在了床上。 天快要黑了,几缕赧黄的余晖渗入窗帘,在愈发沉重的眼皮上游走,我背靠床头板,两条腿支起来,感觉身体渐渐下沉,重心偏移,往过分松软的床铺中陷落。我其实不喜欢太软的床,缺少支撑感,反倒会让我觉得不踏实。或许今天是例外吧。 虞百禁带给我的“例外”已经够多了。 眼皮合拢,张开,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再合拢,再张开,有重物压在小腿上。我极不情愿地将眼帘挑开一条缝,和下巴垫在我膝盖上的虞百禁对视。 “洗完了?” “嗯。” 他黑发半湿,坐在我床沿,光裸的上半身倚着我的腿,颌骨有点硬,裤管曲起处传来发潮的热意,“你困了。” “还行。”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洗……” 不想动。我的意志力何时变得如此薄弱,怠惰,明知该做什么却无力执行,任由虞百禁将我的双腿放平,问我,“检查完了?屋子里有没有不对劲?” “没有。”我的眼皮又要粘上,“目前来说……很安全。” “还差一样东西。”他爬到床上来。 “什么?” “我。” “你怎么了?” 他轻轻分开我的双膝,拉住我的手,覆在他蒙着薄薄水汽的胸膛上。那是罕见的一块相对平滑的皮肤,没受过致命伤,肌肉紧致,胸骨正中嵌着一条浅浅沟壑,说话的时候能摸到震动。 “检查一下我洗没洗干净。” 我正想欠起身,两只脚踝就被握住,往下一拽,笼进他前倾的影子里。他的发丝往下淌水,滴在我的眉弓,顺着眉尾滑向鬓角。上次滴到我脸上的是他的血,温暖而腥甜。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得让我去洗一洗……我太脏了。”我身上有汗味,尘土味,铁锈味,或者还有——火车上的饲料味,“我太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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