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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编织袋坐在后座,他们俩坐在前面,郑长青不老实,胳膊伸过来怂恿我把袋子打开,非要一探究竟。 “这次去的地方离毛子那近,整了几盒巧克力,还给你们仨买了皮手套,给芬儿带了条狐狸毛的围巾,橙色她带着好看。”李富德倒出手拍他,然后像报菜名似的把袋子里头的货点了一遍,临了还补充一句,“给那谁也带了点,你一会儿分的时候给我留出来。” 我在想“你们仨”指谁,“那谁”是谁,他为什么给秦芬单独带礼物…… “谢谢德子。”郑长青戳我,朝李富德使眼色,我才明白“仨”里有我一份,赶忙道谢。 我们直接回了郑长青家,刚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翻包,李富德把□□镜别在头顶,到餐桌那倒水喝。 巧克力放在精致的异形铁盒里,我只听过没见过,老家的商场里有,杨斌舍不得买,后来他结婚的喜糖里有一块,我没舍得吃。 “这手套真好看,边上还带毛呢。”郑长青把手套举起来,“老郑前两年给我弄了一副,他眼光不行,没这个漂亮。” 他扔了一副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刺鼻,凑近了有点臭。 “嚯——这围脖也太帅了,芬儿带上不得闪亮学校啊。”郑长青把狐狸围脖缠在自己脖子上,“偏心昂,这好东西不给我。” “你跟小姑娘抢啥啊,再说了你那土老帽审美,也就找老婆还靠谱。”李富德放下水杯,跟着郑长青一起翻,他坐在地板上回头瞅了一眼,看见了那张照片。 “你给他打床了?”他问的郑长青,眼睛却在看我,“你可真敢使唤人,他那技术,没两天你就得睡地上。” “我觉得长青整挺好。”我不好意思挠挠头,咧着嘴嘿嘿一笑,“还没睡过呢。” 李富德拨了一块巧克力塞我嘴里,“到时候睡坏了可不算工伤,你让他养你。” 好像是因为暖气太足,我的脸发烫,巧克力腻得我想不开嘴,热气顺着鼻孔呲出来,燎得人中疼。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山水楼”,饭店在市中心的洋楼里,进去倒是古色古香的,我没见过,不敢多言语,只能跟在秦芬身后。 李富德把我薅出来,指着菜单让我选,我求助地看向郑长青,却只收到了默许的眼神。 我随便一指,点上一份溜鱼片,李富德在旁边夸我厉害,第一次就能选中招牌。 五 东文市治安好,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我们比片警闲多了。郑长青依旧拉着我撒欢,还带上了李富德,那小子居然是个文青,天天带着我们俩往电影院跑,平时都是看香港武打片,有一次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说电影院重映《妈妈再爱我一次》,非要去看。我没有妈,郑长青不感兴趣,但他就和中邪一样不看不行。从局里出发前,他说拿点手纸,怕一会哭了没法擦眼泪,郑长青嫌他矫情,拿着擦脸毛巾就出发了,最后我捏着毛巾中间,他俩各把一边,三个老爷们哭的眼睛发花,回来的时候碰上局长,问我们是不是让人揍了,眼睛跟文玩核桃一般大。 转眼就到了腊月,各家都收拾收拾准备过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连续三天在办公桌前发呆。隔壁屋的同事来喊我,说有一通电话找,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电话的那头是他,也只能是他。 果然我听到了杨斌的声音,他的嗓子粗了很多,像一面放久了的破锣,“在那边好吗?” “挺好的,同事都很照顾我。”我压着情绪,手指卷着电话线,“嫂子怎么样。” “她能怎么样。” 我听出了他的失望,下意识追问:“那你呢?” “不太好。” 此话一出,我赶紧捂紧了听筒,确认附近没人才敢凑上去,“怎么了?” “没你,我过不好。”杨斌的声音有点哽咽。 “以后别说这话了。”我愤怒地挂断电话,站在桌子前喘着粗气,转身就往门外走,刚好碰见上来的郑长青,他和我打招呼,我借口去方便躲开了。 我没想到杨斌会再打来。 可能是因为刚刚挂断,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电话通了后杨斌发了疯似的喊我的名字,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不过我没听见,全传到了郑长青的耳朵里。 从厕所出来,我的身份暴露了。郑长青紧张兮兮地拉着我往后院走,说让我陪他回家取个东西,一路上他像被尿憋急了,晃着身子也不讲话,直到进了家门,他才开口:“杨斌是你什么人?” 我慌了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退三步摔在沙发上,他冲过来摁住我的肩膀,“是你……是相好对吗?” 事已至此,我只能点头,“我和他黄了。” 他像个陀螺似的在我眼前乱转,“你怎么,你怎么喜欢男的呢?” 我把头低的更深了,忐忑里面夹着坦荡,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等待子弹穿过胸膛。 “我不是说这个事不对,就是你咋能喜欢男的呢!” 我很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一拍脑门,捏着我的肩膀,“这件事你别和别人讲。” 我刚想说话,就被他打断,“德子也不行。” 从那以后我更加依赖他,除了因为他对我好之外,还因为我们有了秘密,这让他变成了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疏远我,反而更亲密了。 我私下问他,怕不怕我爱上他,死缠烂打。 他说相信我不会,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香饽饽,哪有待在一起就爱上的道理。 可人就是会日久生情。 小年那天嫂子给我打的电话,问我哪天回家,好让杨斌接我,我拒绝了,说市局大年夜值班,正好轮到我,就不回去了。 同一天,郑长青也来找我,问我这个年怎么过。 我说我想回老家。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安排我过年跟他走。 大年三十中午,我跟他回了他爸妈家,房子离市局不远,我们骑着侉子,十五分钟就到了。 进家门的时候郑妈妈出来迎我们,她捧着我的脸夸道:“小伙子真俊!”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橘子递了出去。 我在厨房打下手,帮忙剥虾仁,弄的手上一阵腥,郑长青拿着橘子来喂我,我特意用手捂住他的鼻子,还把虾须粘在上面,一切就绪,我看着这份“杰作”幸灾乐祸,结果他不知道从哪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郑爸爸在和面,回头轻踹他一脚,说他不帮忙净捣乱。他躲在我身后像躲在战壕里的兵,看着郑爸爸吐舌头。 越临近半夜电话响的越频,家里两个bb机此起彼伏,郑长青没理别人,只打给秦芬。 郑妈妈拉着我说笑话,期间时不时看向长青,她拍着我的手,“长青明年就有家了,找人算过日子,六月有一天不错,夏天,新娘子穿衣也美。” 她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我跟着打哈哈,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郑长青把座机举起来,“妈,秦芬有话和你说。” 郑妈妈撒了我的手跑过去,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走路跟学生似的,郑长青交出“接力棒”,绕到我这吃果盘,他指着自己门牙上的小豁口,“小时候瓜子吃多了硌的,说出去人都不相信。” 我岔开话题,“你和芬姐明年结婚啊。” “对啊。”他回答的理所应当,“谈了四年了,也该结了。” “那你喜欢她吗?”我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 “喜欢!”这次他斩钉截铁,随后又像个愣头青,凑到我脸前,“是一见钟情。” 我不想聆听这段爱情往事,只能撇过脸,装模作样地看春晚,他见我不乐意也不追着我讲,摊在沙发上自我消化,脸在黄光下透着粉,比电视上的演员漂亮。 我只斜着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 过完年东文市局突然开始忙起来,说是南方一伙子抢银行的北上了,隔壁市过年的时候连发两起,对方有枪,还杀了人。 正月初六赵局长就把大家都召回去,在一楼的大会议厅里,我第一次看全了市局的各位。赵局长拿着稿子站在话筒前讲个不停,郑长青因为熬夜玩牌此时昏昏欲睡,我和李富德坐在他的左右,一人扶着一半肩膀,才让他稳坐木板凳,没撞在前面人身上。 “李富德!”赵局长大喊一声。 李富德嗖地一下站起来,郑长青顺势倒在我肩膀上,我看着前排的目光,使劲掐他的大腿,才勉强让他坐起来。 “关于此次行动,市局领导小组决定让你牵头成立重案组。”赵局长如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李富德的眉心,“希望你能做好工作,保卫东文市的安全。” “保证完成任务。”李富德敬了个礼,前排响起掌声,我歪头看向郑长青,发现他在偷笑。 后来有一次我们都喝多了,三个人抱在一次,李富德捧着他的脸,发出了一声怒吼。 “长青,我这辈子有你就值了。” 六 那伙人移动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要快,他们逐步逼近东文,而且来无影去无踪。那段时间各个银行的门口都有人把守,李富德作为指挥忙的头脚倒悬,郑长青给他做副手,我因为以前在部队里做狙击手被安排持枪巡逻。三个人成天见不到一面。 后来我们接到消息,说是环宁那边抓了两个,审了三四天才吐出来一点东西,那些人在上次行动的时候损失惨重,几个领头的内讧了,准备来东文干最后一票,然后那些钱下海做正经买卖。 既然是最后一票,那么一定要往大了造。李富德大手一挥,把我俩插在市中心银行的巡逻队里,银行旁边有个商场,临街门头是个金店,这伙人很有可能一石二鸟。 他估计的没错,部署的当天下午,那帮人就行动了。我躲在对面楼的楼顶,看着瞄准镜内出现了一个跛脚的男人,他穿着皮夹克,怀里搂着一个精怪的小女人,女人用手指勾他的下巴,看着金店撒娇。 我的大脑仿佛被导弹轰炸,在一瞬间夷为平地。那个男人我见过,当年在队里,杨斌最大他最小,我们九个人按龄排辈,我是老三,他是老九,后来老九因为犯事受了处分被撅了出去,听杨斌说他气不过南下了,不知道干的什么,好像挣了点钱,日子过得不错。 没等我反应过来,金店里传出两声枪响,我看着银行门口的几个便衣警察冲了上去,对方的人也收到了信号,装作顾客混在里面,当时我耳朵里充斥着叫嚷声、呼喊声、尖叫声。我俯下身屏住呼吸,在瞄准镜里找人,不是老九,是郑长青。 他站在边上疏散群众,身体转得像陀螺,不知道收到什么消息,他突然逆着人群冲进到店门口的警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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