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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开枪时,他是瞄准了沈藏泽的左手臂外侧,没有伤及骨头,不会对行动造成太大影响,至于其他伤也都能在短时间内痊愈;现在出现第三名被害者,而且被害者身份还是公安法医,这样严峻的情况下,沈藏泽必然已经出院重新投入到调查中。 而且沈义也已经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被召回加入到调查中,虽说已经退出一线超过十年,可沈义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前刑侦队长,接下来针对案件的调查,应该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只不过潘时博是个问题,他是当年旧案的真正帮凶,现在已经无法开口,要想证明他这些年还一直在犯罪会十分困难,更何况潘时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海外活动,部分犯罪行为也是在海外进行并且已经不可能找到确切证据证明是他在背后操控,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潘时博是个要谨慎思考的问题。 还有许苒藏起来的那份资料,那天跟许苒见面时实在太匆忙,没能仔细套话,导致现在对那份资料到底被藏在哪还没有确切的头绪。 戴上口罩,林霜柏从巷子里走出来,然后在小吃街里逛了十来分钟。 他已经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哪一间店和路边摊的吃食价钱公道又好吃,因此他虽然只逛了一会,手上还是多了一袋吃的,都是用现金付的款。 在买完吃的以后,林霜柏走进了一条位于街尾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实际上是跟旧城区相连的,林霜柏在七弯八绕的窄巷里穿行,偶尔才会碰到一两个打完工回租屋的工人,他提着一袋吃食在窄巷里像游魂一样走着,不急不缓的脚步,身体也很放松,一点都没有被通缉的紧张慌乱感,整个人看起来更是跟一般人想象中的通缉犯模样没有半点关系。 走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林霜柏终于从迷宫般的窄巷里走出,经过一家小卖铺的时候买了一份报纸,又再走了五分钟后,他走进了一家破旧的旅馆里。 旅馆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拿手机打王者荣耀,听到他进来的声音连头都没抬一下,这个时间点不会有新的住客来,能进来的只有已经住进旅馆的客人,但也基本都不需要服务,因此前台所有注意力都在游戏里,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从楼梯走上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楼梯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咿呀声,楼道里的灯光还特别暗,以至于每上一级楼梯,周遭环境的阴森感都会变得更重,总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令人恐惧的东西从身后或是某个角落里扑出来。 等上到二楼,不算长的走廊里左右两边加起来总共也就只有六间房,林霜柏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到右边中间那间房的房门前,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小,进去右手边是洗手间,再往里走除了一张单人床外就只有一个茶几和一张椅子,连梳妆台和电视机都没有,正对门口的墙上有一扇窗,窗户上方装了一台空调,只是看起来也似乎不像是能正常运作的样子。 林霜柏关上门后立刻又去开了窗户,因为房间里四处都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霉味,墙角和墙缝处都是黑色的霉菌,要是不开窗,这房间里的气味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作为一个有严重洁癖的人,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己的地步,这种鬼地方林霜柏根本连一秒都待不下去,更别说是连续好几天都住在这里,强迫自己睡在一张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人躺过的,床单被铺看起来也都不像认真清洗干净,甚至跟房间一样散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旧物霉味的床上。 单人床靠窗那一侧的过道上放着一个小型行李箱,没有打开。林霜柏先是走过去确认了一下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然后便将手里那袋吃食放到茶几上,继而在床上坐了下来。 摘掉黑框眼镜,捏一下被眼镜压出红色印痕的鼻梁,林霜柏有些疲惫地低下头,微微弓背将小臂搭在了腿上。 片刻,闭上的双眼渗出一丝湿意。 ——安善死了。 “我知道,所以呢?” ——我们没能阻止凶手。 “要不是你护着,安善十一年前就被林朝一杀死了,他已经多活了十一年。” ——他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林顺安,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安善的死而难过,他是你的好朋友,不是我的。” ——他不该死!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死! “够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下这种把所有错都揽自己身上的坏毛病,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死,早晚的问题,既然都会死,就不存在什么该不该的说法。” ——安善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被害,他根本就不该插手。 “事情已经发生,你现在想这些毫无用处,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动,通缉令已经发出,我们现在不能到人群或是监控密集的地方去。” ——凶手还会继续杀人,他一直在向我们提出问题。 “最好你的沈队长能再聪明点,如果凶手的目的真的旨在重现当年的旧案,那么就意味着沈义也会成为凶手的目标。” ——凶手提出的问题不存在正确答案,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只有一个答案的,所谓的正确答案,不过是人类自身给出的定义和限制,现实里,任何问题在不同人的心里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现在问题在于,凶手到底是想给你一个怎样的身份,是被世人排挤歧视且常年跟罪犯打交道最终导致心理变态的杀人犯儿子,还是走不去过去所以精神病发作模仿犯案的旧案幸存者。不管是什么身份,我们在凶手的剧本里,都是要成为替罪羊的杀人犯。” ——十一年前,在我自杀被救回来后,我在医院里见到了做完肝脏移植手术不久,还在住院观察的安善,当时他跟我说,他不怪任何人,无论是父亲还是我,他都没有一丝怨恨,他只是感到很痛苦,因为活下来的只有我和他,作为幸存者,他有着跟我一样的负罪感。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尽管已经过去十一年,可那天在医院见到安善的那一场对话,却从未因为时光流逝而褪色。 那天上午刚下过雨,医院外面草坪上的青青绿草因晶莹的雨水滴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加上雨后的空气比平常更为清新,一切都是那样的生机勃勃。 长椅上坐着几个病人,还有几个病人则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在小道上散步。 林顺安独自一人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佝偻着背,肩上披着一件针织开衫外套,脖子上和手腕上都包着白纱布。 他那天是抱着必死的心自杀,手腕上和脖子上划下的伤口都非常深,若非当时人就在医院里医生救治及时,他恐怕也已经下了地狱去找他父亲。 可是,为什么要救他呢?他根本就不该活着,只有死了才能给那些被害者赎罪,才不会拖累母亲。 一个罪人,而且是一个背负着好几条人命的罪人,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和必要。 自从他自杀后,母亲就安排了护工贴身照顾他,精神科的医生也会跟他进行比之前更长时间的治疗,可所有的这些治疗和照顾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再跟任何人有接触,他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等死。 他已经坏掉了,人生也已经彻底腐烂,再接受治疗也不过是浪费社会资源,浪费母亲和其他人的时间,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干脆的去死,只要他死了,一切就能结束,母亲也能开始新的人生。 动作缓慢的将腿蜷起踩在椅子上,再用双臂抱住小腿将自己缩成一团,林顺安目光涣散地看着那些在家人陪同下出来散步的病人,只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待在这里。 刚刚是护工送他下来的,因为医生说出来散步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也会对他的恢复有帮助,所以母亲让护工偶尔也要带他到草坪来。 他并不知道护工离开干什么去了,也不清楚护工是什么时候离开又到底离开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而且自从自杀被救回来后,他就彻底吃不下东西,总是刚吃完就会立刻又全部都吐出来,所以这几天一直都在依靠输液维持基本的营养摄入。 母亲给他修剪了头发,在把头发剪短后他去照过一次镜子,才发现自己长得如此面目狰狞,那么深的眼窝,那么高的颧骨,那么薄的嘴唇,那么阴暗的眼神,他不过是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就已经被吓到,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憎恨他,他是那么的恶心,全身上下连一处能让人满意的地方都没有。 他还怎么配生活在阳光下,每次只要想起那些惨死的被害者,想起最后被父亲杀死的夏警官,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死在那个地下室里,而不该被救出来。 夏警官不该死的,至少,不该为了救他这样的人而死。 紊乱且断裂的思绪,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像一团浆糊已经快要失去正常思考力时,有一个人扶着输液架走到了他面前。 突然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正常都应该要抬头看看。 然而林顺安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动作,失焦的双眸显得茫然而空洞,连一下眼皮掀动或是眼睫的颤动都没有,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人事物能映入他眼眸中。 那个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捂着自己腰腹处刚动完手术不久的伤口,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也无法站太久,在发现林顺安见到他也没有起半点反应后,他动作缓慢地在林顺安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最初醒来时,以为你死了。”安善向后靠到长椅的椅背上,虽然看起来也很苍白消瘦,但看起来还是比林顺安要稍微好些,至少没有瘦到像骷髅一样的皮包骨程度,“我爸妈不愿意提起你,其他人也都缄口不提,好像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刺激到我。” 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林顺安像一尊石像,既听不到安善说的话,也不会给安善任何反应。 安善好像也并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脆弱,更不希望你死。我是在接受移植手术前一天时才知道你还活着,我爸妈觉得不能理解,但说实话,知道你还活着时,我松了口气。” 轻轻地眨了眨眼,林顺安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让人产生了一种他似乎只要被阳光照到就会立刻消散的错觉。 其实他之前曾经偷偷去看过安善好几次,可此刻,他置若罔闻的保持着沉默,任由安善坐在他旁边自说自话,仿佛对安善不存在半点关心和在意。 “你知道Survivor Syndrome吗?听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其中一种,患者会对自己在灾难中幸存可其他人却没有这件事感到愧疚,进而产生自己不该活着的念头,在出现抑郁、梦魇和情感脆弱等表现后,如果不及时进行干预,患者会逐渐开始产生自毁倾向,并且对自身的死丧失恐惧感。”安善缓缓吁出一口气,偏过头看着林顺安,又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后才接着说道:“之前精神科的医生给我做心理评估时,诊断我患上了这种病症。因为我最开始醒来时求生欲一直很低,也并不想接受肝脏移植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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