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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毅微微一怔,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酸涩,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刺痛了他的双眼,热泪再次在眼眶中氤氲。 片刻后,他唇角颤抖,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却再未出声。 两人从审讯室中走出,迎面便见特案组的同事们与任钧一同从监控室走出。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不眉头紧锁,目光中透出隐隐的忧虑。 程迩舒展双肩,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后颈,指腹按压间,骨骼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神色松弛,语气慵懒:“任总,您怎么有空来了?” 任钧神色平静,不怒自威,缄默着凝视他片刻,见他依旧从容淡定,唇角抿直的弧度都不禁柔和了几分,他捏了捏皱成川字的眉心,声音低沉:“只是来看看你们的进度,顺利就好。” 话音未落,任钧与程迩擦肩而过,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掩语气中的赞叹与感慨:“赵明肃亲自带出来的兵,用起来就是舒服。” 余寂时听到他说出那个被程迩视为禁忌的名字,心头微微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下意识侧目看向程迩,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不由得一怔。 他凤眸狭长,薄薄的眼皮半垂,掩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绪,一抹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笑意,从浓密的睫毛间悄然溢出。 像是在说:当然。 任钧离去后,特案组一行人便迅速回到临时办公室。 方才的审讯过程已被同事们通过监控尽收眼底,大家对当前的情况也都了然,程迩站在白板前,笔尖轻点,记录下几个关键线索。 他随后转身,语气果断:“如果人口拐卖和军火走私的犯罪团伙依旧盘踞在耒县,那么无论是人还是物,必然有一个集中存放地。可惜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只能先从耒县的地图入手,仔细筛查,尽可能缩小范围。”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暖洋洋的光斑零零散散地落在桌面上,将文件材料映得微微发烫,一切工作都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审讯刚结束,余寂时感到身心俱疲,他打开自动检索系统,目光仔仔细细盯紧屏幕,调出耒县的三维地形图,从等高线、河流走向再到街区分布,各个区域都被简单浏览了一遍。 检索结束时,程迩悄无声息地走近,指尖在他肩头轻叩,扬了扬下巴,示意余寂时跟上。 余寂时会意,起身前瞥了一眼墙上的圆形钟表,时针正缓缓滑向“4”,窗外的阳光已褪去锋芒,染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透过窗户洒落一地斑驳。 长廊上,市局的警员步履匆匆,来来往往,余寂时与程迩穿过人群,踏入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电梯下行。 一路向前抵达监控室,中控台前两名民警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章队不知何时已经补完觉回来,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监控画面。 见两人走近,章队微微颔首致意,没说什么客套话,目光始终未离屏幕。 余寂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监控画面中是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郭韵坐在中央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扬,颧骨高耸,薄唇紧抿,眼眸微眯,眼缝中闪过一丝精光,整张脸庞都透着一股难缠的刻薄劲儿。 刑侦支队的两名警员隔着一张审讯桌端坐,神情紧绷,眼底隐约透出一丝疲惫。 审讯室内灯光冷白,照得人脸上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一名老刑警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签字笔被攥在掌心,指节绷紧,猛然将鼻尖敲向桌面,声音沉闷,他紧接着开口,语气十分严厉:“郭韵,张伯毅已经全盘招供,我们没时间听你兜圈子。你背后的人口拐卖和军火走私团伙,现在还在活动吗?” 郭韵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声音轻飘飘懒洋洋,隐约透着一丝挑衅:“什么犯罪团伙?我可不知道。” 片刻后,她忽然冷嗤一声,眼神中透着一丝狠戾,“张伯毅那个蠢货。杀人碎尸我认,枪杀警察我也认,可旁的事儿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们警察也不能对我严刑逼供吧。” 屏幕中,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凝滞,两名警员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 负责问话的老刑警喉结滚动,口干舌燥,心中烦躁难耐,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了几口温水,才勉强压下喉咙的灼烧感。 屏幕外,章队单手扶腰,眉头紧锁,眉心的沟壑愈发深邃,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半晌后轻叹一声,侧目瞥向程迩,语气中透着无奈:“我们的人轮番上阵,审了两个小时,郭韵倒是承认自己指导张伯毅杀人碎尸,也承认枪杀老郑的是她本人。” 顿了顿,他平静地作出评价,“郭韵这个局确实做得很大,她也确实够狠。” 说着,章队便将手中的一份笔录递到程迩手中,他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便抬手递给余寂时。 余寂时接过笔录,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郭韵的供述将前因后果都讲得极其清楚,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从杀人制笛开始,郭韵就没打算放过张伯毅,她先是让张伯毅手上也沾上血,将他捆绑在一起,又利用他的自卑和爱,对他进行精神控制,让他心甘情愿替她顶罪。 这样一来,她既能达到杀人制笛、驱除身上阴煞之气的目的,又能将知晓她太多秘密的张伯毅除去,她从此洗白双手,又没有累赘在身边,无罪一身轻。 不过张伯毅是这个局最大的变数。 郭韵在供述说是她高估了张伯毅对她的爱,余寂时却觉得好笑。 分明是她太傲慢了。 千算万算,郭韵始终高高在上,未曾将张伯毅视作一个有尊严、有自我意识的独立个体。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是去死,他也会一直执迷不悟,为她赴汤蹈火。 一片沉默中,章队捏了捏眉心,忍不住喟叹:“她确实聪明,也足够自私,一提及这个犯罪团伙,她就装糊涂打马虎眼。” 最初郭韵一直不配合,用含糊其辞的言辞扰乱警方的审讯节奏,仿佛以为这样就能将一切罪行一笔勾销。 然而证据链早已十分充足,在审讯员接连摆出证据后,郭韵显然也明白自己难逃垃圾桶碎尸案和枪击案的罪责,对此不再隐瞒,不过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背后的犯罪团伙。 她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拒绝提供任何线索,警方一时也无从下手,只能僵在这里无法将案件的侦查继续推进下去。 屏幕中,缄默许久的老刑警忽地深吸一口气,嗓音愈发冷酷,声调陡然拔高,接二连三发出质问:“人是从哪里来的?枪又是从哪儿弄的?你倒是够义气啊!既然你不是这个团伙的内部人员,为什么不肯透露卖家?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郭韵耸了耸肩,脸上浮出一抹无辜的神色,唇角微微上扬,语气轻描淡写:“卖家?太久远了,我哪里记得清。” 老刑警喉头一哽,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紧绷,眼中的怒意愈烧愈旺,却无处发泄。 屏幕外,余寂时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呼吸微微凝滞。 他完全能看穿郭韵的心思。她自私自利,精于算计,向警方透露任何信息都对她百害而无一利,既然她已脱离团伙,洗手上岸,便决意将过往彻底掩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矢口否认自己曾参与其中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撬开她的嘴简直是难如登天。
第169章 程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眸凝视着监控屏幕,沉默片刻,最终轻轻摇头,对章队说道:“继续和郭韵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张伯毅的供述中提到耒县,如果陈庆蓉和管曈曈是被同一犯罪团伙拐卖,耒县很可能是这一犯罪团伙的盘踞地。我们特案组已经展开了排查工作,先逐步缩小范围。” “嗯。”章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帘微垂,指尖轻轻按压着眼尾的细纹,嗓音沙哑低沉,“我会和耒县分局沟通,让他们也多加留意。” 两人的对话言简意赅,程迩低头瞥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后,目光转向余寂时,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去流光KTV看看。” 余寂时正沉浸在思绪中,闻言才回过神来,猛然想起魏金的事。 魏金从今年一月份开始便有不正常的大额转账记录,如果他是三月份才加入贩/毒团伙,至今不过一个多月。 他与郭韵父辈相识,关系匪浅,郭韵让他牵线杨博海,显然对他极为信任,或许魏金对郭韵的犯罪行为及其背后的犯罪团伙也有所了解,甚至掌握更多细节。 余寂时一边跟随程迩往外走,脑海中思绪翻涌,微凸的喉结轻轻滚动,心跳骤然加快,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郭韵手中有一把枪,而沃江市临门区打捞出的枪支与她的枪细节完全一致,极有可能出自同一制造团伙。 魏金对郭韵枪杀警察的事大概率知情,即便不清楚细节,也一定知道她手中有枪且会用枪。而他频繁出入沃江市,路过嵘山山脉山区沃江发源地一段,该位置与刑侦支队预测的枪支抛掷地点几乎重合。 那么不妨大胆猜测,或许那把枪就是魏金抛掷的,他与郭韵一样,都与这个人口拐卖和军火走私团伙有牵连。 这样一来,便能解释为何警惕性极高、连枕边人张伯毅都不信任的郭韵,会放心让魏金为她牵线搭桥。 然而这个推测跨度太大,余寂时望了望程迩的背影,眸光微闪,片刻后抿了抿唇,决定暂时不与他提及,先自行关注。 傍晚六点,日光渐柔,落日余晖的暖色铺洒开来,公安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橘红色的晚霞。 嵘山市傍晚气温骤降,寒风裹挟着凉意,余寂时披了外衣,脸颊却能感到一丝刺骨的冷。 程迩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身缓缓调转方向,驶向长街,同时他单手点开手机,拨通了小关的电话。 半分钟后,电话接通,细碎的电流声中,小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传来:“程队!我刚去办公室找你,正要给你打电话。” 他顿了顿,咽了口气,努力稳住呼吸,“常子带情报大队分两拨,一拨蹲守在魏金的高级公寓附近,另一拨混进了流光KTV。半小时前,魏金从家走走出,下楼进了一辆车,常子带人一路跟着,就在刚刚,那辆车停在流光KTV门口,魏金和司机一起进了KTV。” 说完,小关努了努嘴,不由得张口嘟囔,“这魏金心真大,这种关头都不避避风头,我还以为他今天不会去了。” 他话音落下,余寂时指尖微蜷,指腹轻轻抚过掌心,纹路间已覆上一层薄汗,他呼吸沉了沉,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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