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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内稍微出了些动静,似有物体倒塌碰撞的声音,却无人回应,孙盼儿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解释道:“我阿爹阿娘在家的,应该在收拾东西,你们直接进去就好了。” 在特案组几人走进院子后,姐妹俩紧跟其后,孙盼儿将铁锅放到竹架上,便朝着孙清元的背影喊道:“元叔,那麻烦您带着几位警官先和我阿爹阿娘聊了,我们俩先去田里忙。” “好嘞!”孙清元转头朝她招手。 余寂时闻声也下意识转过头,扫过姐妹俩模样相似的脸,无意间竟与孙念儿对上视。 孙念儿比姐姐略显青涩,眼眸漆黑透亮,与余寂时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就迅速躲闪开来,欲盖弥彰地跟着喊了声,舌头打结:“元叔,我、我也去了。” 话音未落,她就拽着孙盼儿的手跑出院子,消失在余寂时的视线里。 这个眼神…… 轻微晃动的瞳仁,急促的两次眨眼,似乎都透露着一丝心虚与不安,距离相隔不算远,余寂时却看得清晰,看得真切。 她这是在不安什么?
第101章 余寂时沉默几许,背后传来程迩的懒洋洋声音:“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竹帘被掀开,程迩凤眸半敛,神色中含着一丝淡淡的疑惑,轻轻歪着头。 余寂时眼眸渐渐聚焦,和他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轻抿一下薄唇,只怕是自己多心,最终没有说出方才的事,便朝他摇头:“没事。” 程迩又沉默半晌,见他不愿开口,也没有追问,只是保持着掀开门帘的动作,等余寂时走上台阶进屋。 余寂时收回思绪,走近屋内,入目的便是客厅,房屋整体方方正正,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由于陈设较少,显得宽敞而明亮。 左手边有一个皮质沙发,表皮磨损脱落,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其中围住的木制茶几低矮,上面铺着一层透明橡胶皮,颜色已经有些混浊泛黄。 余寂时进屋时,一对矮个子夫妻刚从卧室走出来,两人拉拉扯扯,还用方言在争吵着什么。 特案组几人进屋见到这幅情景,一时都愣住。 直到老妇人卯足劲甩开手臂,将老头推开,老头向后踉跄两步,一个没拽住,那老妇人就冲上前去,拽住离她最近的钟怀林。 老妇人身形极其矮小,身材瘦削,几乎能用皮包骨来形容,脸颊内凹,皮肤松弛,呈现出蜡黄色,皱纹遍布如同土地的龟裂,一双深陷入眼窝的眼睛已然通红,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余寂时的心脏被震了震,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眼前憔悴不堪的老妇人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心底涌上一抹酸涩,钟怀林弯下腰准备扶住她,却不想她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惊得顿时张了张嘴,反应过来也赶忙蹲下身来,双手拖住她的手臂。 老头见状,也上前两步,蹲下揽住老妇人的肩膀,眉头紧锁,眼眶发红,疲惫不堪的脸庞上透露出一丝无奈,看看她又看看钟怀林,一时间说不出话:“你,你……” 不等钟怀林开口,那老妇人颤抖沙哑的嗓音就落入耳中:“你们是警察,是警察对吗?你们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不是溺水,我儿子才不会溺水!你们再查查,再查查呀……” 由于激动,她双眼瞪大,眼球微凸,眼神没有聚焦,像是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黯然无光,而胸口急速起伏,喘息声混杂着哽咽,牵动着嘶哑的气音。 她的手指紧紧掐着手掌,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反手攥住钟怀林的手臂,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半白的发丝明显稀疏凌乱,加上她歇斯底里地重复着这些话,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癫失智。 她身旁的老头满脸愁容,脸颊上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淡黑色胎记,拼劲将老婆往后拉,嘴巴张张合合,最终低声劝道:“哎呀,你快放开人家警官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钟怀林闻言忙道:“没事没事,姐您先起来,起来说……” 被钟怀林搀扶着,老妇人许久后才慢吞吞起了身,满脸泪痕,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依旧念叨着“救救我儿子”“我儿子不会溺水”的话语。 余寂时沉默地望向程迩,见他眸色发暗,辨不出是何情绪,也没有贸然开口,薄唇一时间抿成一条线。 钟怀林将老妇人扶到最近的沙发上,骤然承重,沙发塌陷下去一块,老妇人弯着腰,哭腔着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双手紧紧攥住钟怀林的裤腿,将宽大的裤子都攥出一个个褶皱的抓痕。 孙展荣见状忙蹲过去,一边握住妻子的手,一边跟钟怀林道歉:“抱歉,抱歉啊警官,我家媳妇儿近些日子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都是瞎说的......” 说着,他眼眶也渐渐红了,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他扬起手肘擦了下湿润的眼底,一口方言带着点儿哽咽,“自从去年十月那会儿,我们家儿子溺水去了,媳妇儿和我都常常念叨着虽说无法接受。但确确实实是溺水。” “不可能,才不可能!”老妇人腾然起身,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孙展荣的衣领,双目圆瞪,满脸狰狞的表情,逼近他的脸,近乎失智的野兽,嘶哑着声音怒吼,“我儿子才不会溺水,才不会!都是那帮警察糊弄我的,我儿子才不会溺水!” 孙展荣显然被吓到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骤然放大的瞳孔轻微震颤着,略有些无措地左右斜视,看向身边站着的警察。 眼见着事情往无法预料的态势发展下去,钟怀林和余寂时合力将两人分开,被扶到沙发坐下的老妇人忽地瘪了瘪嘴,像婴儿般大声啼哭起来,只是嗓音早已失去了那分清脆,如同深谷中呜咽的冷风,每一声嚎啕都带着撕裂的痛苦。 孙展荣无措地站在不远处,忍着哭意,浑身发颤,被钟怀林扶住双肩,才勉强站稳。 孙展荣的妻子处于一个应激且无法沟通的状态,而孙展荣当着妻子的面儿,也不敢再说什么,恐怕妻子再次激动地跳起来,只能无措地原地转圈,不停地叹息。 钟怀林和孙清元一左一右蹲在老妇人身前,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哭声这才低了些。 余寂时抬眸继续看了眼客厅的陈设,一台款式很老、屏幕不大的电视机旁,地面上是一张巨大的全家福,老夫妻坐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被白色胶布糊上,这大概就是死去的孙永福。而孙盼儿和孙念儿抱着一个女婴站在身后,一家六口看上去幸福美满。 不过,真的是幸福美满吗? 一个有些突兀的疑问忽然从心底蹦出,令余寂时思绪停顿住,下意识望向老夫妻身后的两个女孩。 孙盼儿和孙念儿此时都还年幼,脸颊稚嫩,大抵是从小在田里干活,脸颊晒得黝黑发红。此时她们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在照片里展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而孙展荣夫妻俩还不到四十岁,鬓发仍乌黑如炭,中年得子圆了儿女双全的梦,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真挚而明亮的。 然而十年不长也不短,正是因为曾经拥有过儿女双全的幸福,唯一的儿子溺水而死,对于一对即将半百的夫妻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身后不断传来老妇人魔怔般的哽咽与低喃,隐约夹杂着一句“怎么偏偏是我的儿子啊,怎么偏偏是儿子啊”。 这句话听着怪怪的,余寂时说不上来的怪,只觉得一时心情发沉。 就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墙壁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女孩小脸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黑溜溜的,看上去明亮却懵懂,与他对视两秒,便露出恐惧怯懦,小心翼翼把脑袋缩了回去。 想来这就是和死去的儿子同胞的小女儿。 这时,老妇人被哄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双目红肿充血,但目光仍旧没有聚焦,空洞而呆滞。 为避免再生出事端,始终沉默的程迩便立即开口:“抱歉,我们不知道这件事给二位带来这样大的阴影,这次拜访实是我们冒昧,我们还有事要忙,请二位节哀。” 说罢,他便给同事们使个眼神,钟怀林和孙清元又低声安慰了老妇人几句,便起身道别。 从院子里走出来,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清凉的风,仿佛从山林深处吹来,穿透衣物的缝隙,直接侵袭着肌肤,让人觉得浑身发凉。 原先在屋里有些出汗,被风一吹汗毛直立,钟怀林搓了搓小臂,望了眼狭窄的小路、拥挤的矮房、围簇的群山遮天蔽日,吐出一口浊气,随口道:“这风挺凉,总感觉哪里都怪怪的,又一时说不上哪里怪……” 余寂时也深感其然,闻言下意识望向程迩,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见他歪头询问,轻垂下眼皮,缓缓摇头。 孙展荣夫妻俩这反应不像是演的,分明是要询问有关案件的事,但最终一句话都没问出口。 孙展荣妻子看上去精神状态实在不好,他们才进门就突然爆发情绪,实在是儿子的死造成的创伤太大,而至于这个死…… 余寂时看向孙清元,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清亮,冷静地开口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户人家的儿子真的是溺水而死么?” “这事儿我倒是有发言权,去年大概是十月份的时候,孙展荣他儿子孙永福彻夜未归,一家人翻遍了整个村,最终在村外的河里找着了人,当时这事儿闹得还挺大的,警察也来了,也是我接待的。”孙清元眉头微蹙,叹息着开口,抬起手指捏动着眉心的皱纹,揪得额头都红了一块。 顿了顿,他又展开解释,“孙展荣家的一直都不相信儿子会失足溺水而死,毕竟村外这条河水并不深,之前孩子们都喜欢在里面游泳,这孙永福也会游泳啊,会游泳怎么会溺水而死?” 倒也难怪孙展荣的妻子难以接受,余寂时抿了下唇。 即使掌握游泳技巧,也有一定的溺水可能,尤其是野外这种河,缺少防护,风险未知,或许是一块滑溜溜的石头,有或许是急促的水流,甚至是一团杂乱的水草都有可能成为溺水死亡的直接原因。 钟怀林紧紧皱起眉头,在基层多年他倒是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但出于严谨还是问道:“不是有警察来吗,警察怎么说的?” “当时具体怎么说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结论是在游泳时溺水,意外死亡。”孙清元言简意赅回答,随后叹了口气,“不过两口子都不太能接受,当时闹得比这还要激烈,倒也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没走出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 虽不想节外生枝,但毕竟事关一条人命,程迩垂眸瞧了眼手表,淡淡开口:“村外的河里这儿远么?方便去一趟?” 孙清元愣了一下,旋即轻笑一声回应:“不远的,河就在村西口大门外,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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