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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应泊讪讪地,“那我就不强求了。不过,临走之前,至少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刚拿出手机,路从辜忽然迷茫地抬头:“你还记得刚才开会都说了什么吗?” “……我也没听。”应泊陷入了沉思,“等一下,我去拿份讲稿看看。” 被应泊送到门口的一路,两人始终都无言。路从辜关上车门,启动车子,从后视镜看去,应泊依然站在大厅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么多年了,他的面容,他的气质,他说话的语气,或多或少都变化了些,以至于一打眼看上去,都有点认不出来他了。 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又为什么一定要用拙劣的死讯断绝与自己的联系?其实路从辜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问他,话到了嘴边又被强咽回去——因为不愿意让那些不合时宜的问题搅乱眼下还算轻松的氛围。 太久了,久到忘了从什么开始,他不再期许虚无缥缈的重逢,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破镜重圆只是少年天真的幻想,倘若说出口,是个人都会认为好笑。或许分别的人就该像被水冲散的沙一般,各奔自己的前程,不必再用无谓的执着自欺欺人。 “没关系。”路从辜这样想,“回来了就很好。” 驱车到市局,路从辜并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几个深呼吸试图调整好状态。然而还是没瞒过局长孟长仁的眼睛,这位阅人无数的老警察沉默地听着路从辜汇报案情,末了把烟头掐灭,语气里带了些揶揄。 “有心事?” “没有。”路从辜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有点累。” 局长也不刨根问底,岔开了话题:“你爸前天还跟我说,盼着你今年能和家里人一起过年呢。” 路从辜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不由得咋舌于领导的说话艺术。离除夕夜只有不到半个月了,路从辜顶着压力接下这张军令状,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猛吸了几口没有烟味儿的空气,混沌的大脑终于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时间。 可惜他没有烟瘾,连个简单易行的发泄口都没有。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抽烟的警察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局长是父亲曾经的同事,父亲当年是市局禁毒支队的干警,现在已经就职于省厅了。有这层关系的缘故,局长对他往往更照顾一些。先前一桩爆炸案即将被盖章定论为意外时,彼时还只是一大队队长的路从辜提出异议,认为应当属于人为谋杀,也是局长力排众议准许路从辜动用人力物力进行侦查,最后果然如他猜想的那样,幕后另有真凶。 工作上的事马虎不得,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也正是这件案子引出了一系列明争暗斗的势力,一网打尽后市里论功行赏,路从辜记了个人二等功,后来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现在的刑侦支队支队长。这其中固然有各方博弈的结果,不过路从辜倒没兴趣顾及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给出的最友好的态度,但也仅限于没闹到明面上的时候。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案子也不简单。平舒区作为望海市边陲的一个小城区,治安状况虽然不能与市中心的几个区相比,但近些年来也基本没出过太恶劣的凶案。是什么人一定要在年节将至的时候犯下命案,还要一把火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万一过几天凶手就上门自首了呢。”他自言自语。
第3章 夜火 外卖小哥一个摆尾在大门前停稳电动车,从箱子里拿出一份外卖,仰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送到北门……这是北门吗?” 过度沉浸于辨别方位,小哥丝毫没有发觉身后步步逼近的钢铁巨兽。一直到这头巨兽发出尖锐的嘶吼,他才惊恐地回头: “我靠,警车。” 顾不上还没送到顾客手里的外卖,小哥慌忙跨上车:“我马上走,我马上走,别罚我钱。” 警车摇下车窗,一个青年从中探出头来,喊住小哥:“等一下——外卖吗?” 这青年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是礼貌平和的,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小哥犹豫了一下,便向其求助说: “是。备注上让我送到刑侦支队北门,我没来过,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北门。” “这是东门,北门在那边——你把外卖给我吧。” 小哥从车窗把外卖递进去,临走前还惴惴不安地问:“不罚钱吧?” “我是刑警,不是交警。”青年无奈回答。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北门,肖恩蹲在地上清点所有寄存在门卫的外卖,点了好几遍都对不上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咦……怎么少一份呢?” “算了,不管了。”他把所有外卖分放进两个筐里,用一根扁担挑起来,大摇大摆地走了,“自认倒霉吧哥们儿。” “……这是个啥造型啊。”目送着他离开,门卫大爷啧啧称奇。 肖恩前脚刚踏进办公大楼,后脚就被饿得怨气冲天的同事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差点以为自己是来赈灾的。等到人潮散去,只留下他和没领到晚饭的倒霉蛋面面相觑。 “我的呢?” “对啊。”肖恩也表示很奇怪,“你的呢?” “你的在这里。” 一句话点亮倒霉蛋眼里希望的光。肖恩瞪圆了眼睛看着风尘仆仆的路从辜,问: “头儿,什么时候开始兼职干这行了?” “怎么?怕头儿抢占你的市场?”有人打趣说。 “外卖员送到东门去了,被我碰到。”路从辜显然无意投身于这片蓝海,“通知各部门,八点三楼会议室开案情分析会。” “收到。”肖恩边吃边冲他比了个手势,“对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你吃吧,不用管我。” 说完,他就闪身进了电梯。凝望着那挺拔的背影,肖恩不禁直抒胸臆:“啊,钢铁般坚强又冰冷的男人。” 路从辜没听见那真挚得有些肉麻的赞美诗,或许听见了他也不会回应。回到办公室,副队长温鸿白已经将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报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路从辜拿起报告,打算抓紧时间简单过一遍。还没看几行,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咦?还真回来了?” 进来的是一大队的民警方彗,这个年轻的姑娘留着一头齐耳短发,性格坦率爽朗,工作时也风风火火。她晃晃手里的袋子,说: “头儿,肖恩说他点多了,让我把这些吃的给你送过来。我跟他打赌说你肯定还没回来,没想到赌输了。不过这不重要,你多少吃点垫垫肚子,怕你吃着噎我还给你捎了瓶可乐。” “好,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他。” “多大点事儿啊谢来谢去的,跟我们客气啥呢。”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一低头瞥见路从辜手里的尸检报告,“……没事,就着它吃更下饭。” “温队在实验室吗?” “在的,肖恩待会儿也会过去。” “行,你去忙吧,我跑一趟实验室。” 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吃的,路从辜就带上报告出了门,一路直奔法医实验室。那具几乎被烧成炭块的焦尸正停在实验室中央,四肢呈屈曲状。刚看到它的时候,路从辜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当年在公安大学学搏击时,双臂护在胸前进行防守的样子,温鸿白解释说这是“拳斗姿势”。尸体焦黑的表层因为高温炙烤沿着皮肤的纹路迸裂开来,看上去仿佛是无数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路从辜自认参加工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派出所,在刑警队,他见过夏天河水里已经巨人观的尸体,鼓鼓胀胀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也见过坠楼现场摔得四分五裂的残肢,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曾经一次行动时,一个持/枪的犯罪嫌疑人就在他眼前吞/枪/自/杀,头颅直接炸成碎片,收队后局长单独跟他谈了好几次话,生怕给他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 但这些或血腥或腐臭至少是直观的恐惧,眼前的这具看似更容易接受的尸体却隐隐泛着一层诡异,每当看到它,路从辜的心里都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恶寒。 是警察的直觉力吗?他也说不清。他只是无端地觉得,这场大火的背后,并不仅仅是一起命案,或许比他曾经遭遇的一切都更严峻。 副队长温鸿白站在尸体旁,见他到来便点点头:“路队。” 温鸿白作为主管技术部门的副队长,同路从辜一样,在公安这样的机关里都属于典型的“技术型人才”,至于人情世故,仅止于进退有度,不愿,或者说是不屑于太多无谓的交际。平日里她沉默寡言,然而解剖刀下的一具具尸体积攒下的专业性却从来无需置疑。 用方彗的话说,就是“鸿姐剖过的人比她见过的还多”。 “被你说的我好像一个屠夫一样。”温鸿白如是评价。 路从辜戴上手套,也向她点头致意。温鸿白开门见山,向他介绍起目前的检验结果: “死者为男性,身高172公分左右,年龄在40-45周岁之间,由于尸体炭化得太严重,只能大概估测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五天。助燃物是汽油,没有发现休克肺改变,气管和支气管也没有烟灰炭末,可以认定为死后焚尸。” “嗯,尸检报告我看过了。死因是颅脑机械性损伤?” “虽然大火使颅骨发生了热作用骨折,但排除了这一干扰因素,颅顶和颅底都有明显的钝器伤,能够确认是锤头一类的东西反复多次击打形成。”温鸿白语气一转,“就是破裂的地方太多,颅骨又太硬,锯的时候已经格外小心,还是免不了有部分组织碎掉了。” “辛苦了。” “是,我一来就看见温队吭哧吭哧地锯尸体的脑袋,然后把脑瓜子里面的瓤一点点掏出来,还把骨头扔进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肖恩也来到实验室,手脚并用,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看到的一切,越说他的五官越痛苦地扭曲到一起。温鸿白见了觉得滑稽,带着笑意调侃他: “那你也没耽误吃饭啊,一天往我这儿跑了三趟,午饭晚饭你一顿都没落下。” “晚饭他吃得少,有一半分给我了。”路从辜插了一句。 “咱……咱不得学着习惯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肖恩倒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有一说一,煮得还有点香,我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冒犯死者,所以没敢说。” 门外路过的法医听见了他的话,探头进来说:“你是馋大骨头汤了,过年回家让你妈妈用高压锅给你多熬点,我们这儿的可不能给你喝。是吧路队温队?” 屋里的人哄笑起来。路从辜无意加入他们的说笑,把话题拐了回来,询问肖恩:“查找失踪人口那边还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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