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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温缜一眼。此时温缜正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晨光透过号舍的缝隙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考试结束,数千份考卷被收齐,送入至公堂后的阅卷处。按照惯例,先由同考官初阅,选出优秀者再送主考官复核。 夜深人静,阅卷房内烛火通明。考官高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突然被一份考卷吸引。文章破题精妙,论证严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好文章!当列一等!”高谷击节赞叹,正要将其放入上等卷匣,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高大人且慢。”副考官傅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此卷...还需再斟酌。” 高谷不解,“傅大人,此文义理精深,文采斐然,为何...” 傅霖凑近低语,“你可知这是谁的卷子?温缜的。此人锋芒太露,若点了他,日后朝堂恐无宁日。” “这...”高谷脸色变了变,“可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 “糊涂!”傅霖冷笑,“你以为陈阁老会让他中第?实话告诉你,王首辅的侄女婿刘嗣宗,袁侍郎的三子,也在今科举子之列...” 高谷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将那考卷放入了最下等的匣中。 放榜前夜,陈循正在审阅最终拟定的进士名单。他忽然皱眉,“怎么不见温缜的名字?” 傅霖自以为很懂老师,赔笑道,“阁老,那温缜虽有才名,但文章过于激进,同考官们都不敢取...” 陈循锐利的目光直视傅霖,“把他考卷拿来我看。” 当温缜的策论摆在案头时,陈循越看越是心惊。文章针砭时弊却又不失分寸,提出的治河方略更是切实可行。 “这...”陈循拍案而起,“如此文章竟落第?把录取的卷子都拿来!” 烛火下,陈循一一复核。当他看到刘嗣宗的卷子时,脸色顿时铁青。那文章不仅文理不通,甚至还有几处犯讳的错字。 “傅霖!”陈循怒喝,“这与造假舞蔽何异!” 傅霖扑通跪地,“阁老息怒!学生也是为朝廷着想...” “住口!”陈循须发皆张,“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尔等徇私舞弊!明日重新审阅,若再有差池,本官定要上奏天子!” 这事内阁就吵起来了,都定好了,重来算怎么回事,这置朝廷的颜面何存啊?他们就不想让那小子进来,什么人,这么没分寸? 陈循不理他们,少给他搞事,欺负一考生,他们不要脸,他还要呢,他都六十多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以后天翻地覆关他什么事? 王文对上陈循不能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要为袁侍郎说话的,“我那侄女婿是个废的,他能上榜实在太不像话,但是袁侍郎的儿子名字不能划,袁家这次土木堡都搭进去多少人了?朝廷怎么也该补偿,况且这人文章也不错。” 文章不错,就是当进士不够格,这事还不能明着补偿,死人的不止是袁家,又是败仗,只能这么着了,要人干活总不能寒尽人心吧? 翌日清晨,贡院外挤满了看榜的举子,就在这时,没等到张榜的人,等到礼部官员匆匆跑出,高声宣布,“奉主考陈阁老令,因审批较慢,暂不放榜,三日后再张挂!” 人群哗然,温缜隐约感到此事或许与自己有关,不是上面真不打算录取他吧?
第84章 春闱(四) 三日后, 新榜公布。温缜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第二甲第十八名。 虞忌兴奋地拉着温缜,“温兄!你中了!还是高等!” 他们三的排名都差不多,但没想到袁三的名字也在, 袁侍郎对这事理亏, 不准袁三出去晃, 万一被学子看出了肚子里墨水,又生事端。 还好袁三学问不行, 但长得就是一副有才学的贵公子模样,端得是金玉其外。 一树早开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于谦得知这事曲折,想起他赠的玉带,捋须长叹, “温缜啊温缜, 望你入仕后, 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 春日的紫禁城笼罩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温缜与刘永站在东华门外, 整了整崭新的进士服。会试放榜已过去半月, 又到了殿试的时候了。 “温兄!刘兄!”虞忌匆匆赶来, 额头沁着细汗,“听说今日殿试由王首辅亲自出题,内阁大学士们集体阅卷。” 温缜来得比他早,已经知道了, 目光扫过宫墙上巡逻的禁军。那些士兵铠甲陈旧, 步伐松散, 让他不禁皱眉。京营武备已日渐废弛,纵使于谦也只得注重边防,石亨治下与来渡金的这些人, 是难改的。 “你在看什么?”虞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大明江山的裂缝。” 刘永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今日是殿试,可让我省点心吧。” 钟鼓声从奉天门内传来,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肃然列队。鸿胪寺官员唱名核对后,众人依次穿过金水桥。温缜踏在宫阙石阶上,看见考试的奉天殿。 “跪——”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所有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温缜随众人一道撩袍而跪。 “众卿平身,坐回考场吧。” 温缜起身时,朱祁钰已端坐在丹陛之上的龙椅中。他也注意到温缜,这人还真有点邪性,他都以为他定要落榜,只能等下回缘见,结果陈循竟让他过了。 不是他对温缜有意见,如今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可用之才与内阁对上,犯不着,他也觉得温缜这脾气有点吓人,好事多磨,以后会更好。不过这人都上榜了,他也觉得挺好,毕竟他很缺人才。 他就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皇帝。 掌印太监金英展开黄绢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国之道,在安内攘外。今北虏屡犯边境,南倭骚扰海疆,卿等皆饱学之士,当为朕详陈御边之策。钦此。” 题目一出,进士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温缜看见前排几个同年已变了脸色,这题目直指时弊,远比寻常的经义题难答。 “赐题——” 太监们将印有题目的黄纸分发给每位进士。温缜双手接过,研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温缜却不急着动笔。 温缜也在想怎么答才能挤进前列,他想了许多,终是把掺杂现代兵防与古代相结合。一滴墨汁从悬停许久的笔尖落在砚台上,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心中万千波澜。 提笔,落墨。他没有按惯例先写破题,而是直接在纸上画出五个相互勾连的圆圈,每个圈内分别写上“备、食、兵、民、官”。 “边防五事,看似各别,实则一体。”他笔下如行云流水,“备者,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请于九边设常平仓,以工代赈募流民垦荒,秋收时官购余粮贮之,则饥年可稳粮价,战时可济军需。” “食者,非独果腹,实安民之本。倭寇所至必掠粮仓,当令沿海州县深挖地窖,分储粮秣。更仿宋时青苗法,贷种于渔户,令其改稻为薯,此物耐咸易活,纵遇兵灾亦可保民食。” …… 奉天殿内,朱祁钰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扫过奋笔疾书的进士们。当他的视线落在温缜身上时,微微一顿,这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埋头疾书,而是时而停笔沉思,时而快速记录,姿态挺拔如松。 日影西斜时,太监们开始收卷。温缜于交卷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策论长篇大论已写完最后一字,“臣闻善医者治未病,善战者谋未形。御边之道,当如理丝,解其纠结而不断其缕。边患在外,病根在内,宽百姓之力,则边疆自固,社稷永安。” 卷子被装入特制的漆匣中,由锦衣卫护送前往文渊阁。按照惯例,读卷官们将在今夜评出前十名,明日由皇帝亲定三甲。 温缜走出宫门时,暮色已笼罩京城。刘永追上来,声音发颤,“温兄,我...我答偏了题,只顾说练兵筑城...” “别着急。”温缜安慰道,“你底子在那,偏一点点也无防,如今本就主战,不会有事的,我还冒险标新立异了呢。回去孙婶定做了好吃的,都考完了,别想那么多。” 反正都殿试了,怎么都是进士,他肯定能授官的,朝廷缺人呢。 他们不知道,此刻文渊阁内正爆发激烈争论。 “此卷当列第一!”高谷拍案而起,指着温缜的策论,“五边连环之论,切中肯綮!” 另一位读卷官冷笑,“标新立异罢了!治国当尊祖制,岂可妄言更张?况且此人会试排名靠后...” “荒谬!”王文这时开口,声音压过众人,“殿试只论才学,何曾以会试排名论高低?此策论指出边患根源在吏治,正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文章好,这人谋国之才,但那不是傲慢与偏见嘛,他们看不惯。王文与陈循觉得好,其他人再不甘也无用。 争论持续到三更天,最终前十名卷子被送到乾清宫。朱祁钰披衣夜览,当看到温缜那篇别具一格又完美答案的策论时,他如获珍宝,他拿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个圈。 毕竟内阁都肯将人才送他手上了,他也不介意就当这东风,助他一场,温缜,能耐啊。 次日清晨,三百进士再次齐聚奉天殿。司礼太监展开黄榜,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温缜听着唱名,听到刘永在二甲名单上,这授官稳了,刘永也安心下来,还好,他昨日惶惶一晚没睡着,生怕发挥不好排后面去了。 他们又听到了虞忌的名字,可迟迟没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加快起来,已经快念到金榜了,刘永也惊吓,温缜该不会是探花吧?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江苏沈玉京!” 这下只是两个了,然后榜眼念到一个将近四十的中年人,温缜也懵了,卧槽,他该不会是状元吧? “景泰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状元郎——浙江扶风县温缜!” 满殿哗然,按照惯例,状元多从会试前十名中选取,而温缜会试排名十八,这是破天荒的提拔。 温缜自己也是一怔,直到刘永在背后推他,他才上前跪拜,“臣温缜,谢陛下隆恩!” “平身。”朱祁钰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朕观卿策论,字字珠玑,卿乃国之栋梁,朕就需要卿这等人才。”他转向内阁,“诸卿以为如何?" 王文率先出列,“老臣以为,温缜洞见时弊,当授翰林修撰,参预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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