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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宁屿站起身,直接走过去开门,对方果不其然正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刚冲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穿了一身家居服,领口微敞,身上不再有浓烈的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夏日花园里的夜风玫瑰香。 庄宁屿侧身让开一条路:“看完资料了?” “看完了。”易恪熟门熟路走到餐柜旁,给他自己倒了杯水,“赵佳雪不是银·Bar的目标顾客。” 庄宁屿也同意他的看法。虽然自己的亲妈一再强调“对方小姑娘很漂亮”,但长辈眼里的漂亮,不等于童一帅眼里的漂亮。赵佳雪是普通清秀的乖乖女长相,丢进人群找不出来,和银·Bar一贯追捧的光艳照人相距甚远,至于经济条件,赵家也只是中等殷实,养不出挥金如土醉生梦死的夜店咖。 当晚送赵佳雪去医院的闺蜜名叫宋观,两人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调查组已经约谈过这个女孩,她自述当年经常会去姨妈家开的便利店里帮忙,而便利店斜对面不远处就是银·Bar。 调查人员问:“赵佳雪那天为什么会去参加店庆夜的玩偶派对?” 宋观摇头:“不知道,我其实也觉得奇怪。他们邀请的都是大网红,按理来说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店里理货,突然接到小雪的求助电话,说自己在便利店附近,当时听着她情绪就不对,声音也不对。” “赵佳雪当时喝醉了吗?” “身上好像有一点酒味,可能喝了吧,我只记得她裙子上都是水印,人也狼狈,但肯定没有完全喝醉,她的表述很清晰,一见面就说自己是喝了芒果鸡尾酒才会过敏,让我一定要给医生交待清楚。” 医院距离酒吧并不远,在把赵佳雪交到医生和家人手里,确定一切安全之后,宋观就回了自己家。她是在第二天才看到了银·Bar失火的新闻,当时吓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给闺蜜发消息,结果赵佳雪过了很久才回复,又过了几天,赵惠芬阿姨打来电话,很小心地说佳雪因为那些新闻图,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请她以后一定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宋观说:“小雪那次住院住了很久,她出院时,我又恰好在江城一家公司里实习,不知道她的心病痊愈了没,也不敢问,就只偶尔聊两句别的,到后来,她家搬去羊城,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中间两人有过一次短暂交谈,是赵佳雪主动联系的宋观,要给她还钱。 调查人员问:“还钱?” 宋观点点头:“那是在酒吧出事之前了,有一次小雪说她要买个什么东西,但钱不够,问我借了三千块。后来她生病住院,听起来惨惨的,我就没再提过,想着等以后再说,反正钱也不算特别多。” “她要买什么?” “……应该是奢侈品吧,她那阵很喜欢买买买,衣服包包化妆品之类,有一次我们逛街,她看中了商场橱窗里的一条Tiffany钻石项链,要好几万,还挺贵的。” “最后买了吗?” “不知道,她没和我说。” 如果真的买到了喜欢的项链,却不和闺蜜分享,听起来不大合理。调查组在和宋观谈完之后,又请羊城同事协查约谈赵佳雪的母亲赵惠芬,当时她刚刚下班,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工作人员,显得十分抵触,直言并不想再回忆当年的事。 “我女儿好不容易才走出心理阴影,她和那家酒吧又没关系,你们为什么还要找她?” “赵老师,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尽量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调查员很有耐心,“当年赵佳雪是在没有拿到邀请函的前提下,主动去的酒吧,并且还在惨案发生之前,独自一人安全离开,她是当晚唯一的幸存者,只凭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向她问清楚。” 赵惠芬语塞,沉默片刻,她退让一步,轻轻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情,我虽然没和女儿仔细聊过,但作为妈妈,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不远处就有一家咖啡馆。调查员点了两杯热饮,赵惠芬端着杯子,被氤氲热气熏得眼眶有些红,她说:“我女儿从小内向,闲下来就看书,也不出门,我一直在鼓励她多出去,多社交,所以在刚知道她和朋友去了银·Bar玩时,我是很高兴的。那阵子,她的性格外向了很多,学会了化妆,爱买衣服包包,人也变得越来越漂亮。” “她是和哪些朋友一起去的酒吧?” “我不知道名字,说是出去玩时认识的同龄人。” 自从认识了新朋友,自家女儿就越来越活泼开朗,热情,爱漂亮,工作也积极不少,看起来都是正面改变,赵惠芬当然不会多加干涉,还经常带着她去逛街买东西。 “只是到了后来,她的开支开始有些不受控,至于原因,一来银·Bar本来就是高消费场所,二来……我猜她大概是恋爱了。” “和谁?” “不知道,可能是酒吧里遇到的男生,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就出了那件事。” 赵佳雪遭受刺激,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精神也很恍惚。她的朋友不多,而在来医院探病的人里,并没有和她年纪相当的男生。或许是分手了,或许是还没开始已经结束,或许他已经躺在了遇难者的名单里,又或许一切都只是长辈的猜测,其实并没有这么一个人。赵惠芬当时满心都是女儿的身体,至于别的,自然没心思再去多问。 “那在来探病的人里,有在酒吧里认识的新朋友吗,比如长相特别优越的那种?” “没有,都是她以前的朋友,至于新朋友,八成都已经……那件案子……唉。” 赵惠芬深深叹了口气。 目前调查组传来的资料只有这么多。 赵佳雪在接触到银·Bar之后,就开始注重外形,钱也变得不够花。易恪单手撑着脑袋:“结合她在店庆当晚的表现,我猜赵佳雪八成是谈了一个,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她喜欢上了一个帅哥,这个人要么是店里的员工,要么是店里的常客。” 庄宁屿接着他的意思往下接:“赵佳雪在去参加派对时,按照玩偶主题,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但众所周知,银·Bar的派对只有携邀请函者才能进入,所以,她一定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在没有被邀请的前提下进店。” “她也确实进入了派对现场,不然没机会喝那杯芒果酒。”易恪试着把所有线索理顺,“宋观是在便利店门口接到的赵佳雪,当时对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过敏反应,身边却并没有任何人陪同。” 严重过敏会致命,赵佳雪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正常第一反应肯定都是向周围人求助,但赵佳雪却选择了独自离开酒吧,前往不远处的便利店找宋观。 “两种可能性。”庄宁屿说,“第一,酒吧里没人愿意帮她,不过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低,毕竟人命关天;第二,酒吧里没人知道这件事,是赵佳雪主动选择隐瞒,她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触到过敏物后,立刻就离开了酒吧。” “那她当晚会不会是……表白失败了?”易恪猜测,“喜欢上某个人,想在店庆时表白,结果没成功,所以借酒浇愁,期间不小心喝了芒果酒,又出于微妙的自尊和倔强,死活不愿意让当事者和围观者看到自己的狼狈状况?反正闺蜜当时就在酒吧斜对面,走不了两步路。” “或许吧,不过具体的情形,还是要等调查组出报告。”庄宁屿说,“虽然我也不认为赵佳雪有能力制造这起震惊全国的惨案,但在证据明晰之前,任何一种可能,都是可能。” 易恪点头:“明白。” 他窝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起来并不打算离开,两条长腿交叠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继续翻资料:“这个温苓,就是温悦的姐姐吧,个人社媒账号ALICE·WEN……事发前发布的内容,只有这三条?” 一条随大流拍的手势舞,两条美食分享,看起来平平无奇,所以当初在被银·Bar的官方账号邀请@之后,有不少网友都跑去留言打卡求过照,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漂亮。 “案件发生后不久,温苓的家人就注销了这个账号,现在这些是技术部复原后的页面。”庄宁屿看了眼时间,“对了,调查组已经同意了我们的申请,回复会尽快安排和尤途的通话。如果没有别的事,今晚就先到此为止。” 易恪伸了个懒腰:“哦。” 庄宁屿无视这人宛如开了0.5倍速的缓慢挪动,拿过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傅寒:最近还好吗? 庄宁屿尚且没来得及感觉到任何情绪,易恪已经先一步把脑袋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又弹出来一张新照片,拍了一本书的内页,用钢笔潦草圈着一行字,“但愿你让我的心陶醉在虚无幻想中。” 易恪:“……” 什么脏东西! 庄宁屿觉得自己命很苦,三更半夜还要处理这种隔空纠纷。他其实想忽视易恪,但又实在没法忽视,因为对方目前看起来犹如一位被掠夺走所有财物,正光脚踩在冰天雪地里的倒霉流亡者,既悲惨得像是要马上自杀,又透露出一股已经走投无路,所以立誓要杀光全世界的汹涌怨气。 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丝绒一般的安静,仿佛真的隐藏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蒙受不白之冤的庄宁屿呼出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喂!” 易恪双手环过他的腰,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只不过这次不埋胸了,改成用下巴抵住对方肩头。庄宁屿被他压得一屁股坐进懒人沙发,整个人毫无支撑地向后仰倒,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筒灯,满心绝望,再度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既无语又想死的奇妙状态。 易恪吸了一下鼻子。 庄宁屿今晚不想再劝了,他想和他一起抱着头哭。 易恪压了压上翘的嘴角,继续收紧双臂,直到把人全部圈进自己怀里,鼻尖触碰到一点温软洁白的脖颈,带着沐浴后的玫瑰味,越往领口深处,香气越浓郁。 庄宁屿面无表情:“差不多得了。” 易恪听而不闻,在他耳边委委屈屈地蹭:“我帮你把他拉黑。” 庄宁屿握紧拳头。 然后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身上一轻,易恪笔直站在沙发前,双手插兜,无事发生:“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一觉察到真的要挨揍立刻就跑,当说不说,这狗崽子体测表里A+的敏锐度是真的没有作弊。 庄宁屿有气无力一挥手,用行动诠释出一个“滚”字。易恪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到连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有被触发,落锁声后,四周陷入一片漆黑,阴影掩去了他的所有表情,只在狭长眼底透露出一点微带不屑的冷意。 易恪掏出手机,一手刷开自己的门,一手随意拨出去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另一头的男人对这通深夜来电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他说:“我还没有祝贺你,顺利入职了秩序维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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