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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与心神一并稳了下来,周平冷下声音,“怎么,你也认错人了?” 李澈清了清嗓子,“吴队,这位是周平博士,我们组里的法医,您大概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怎么可能?他这位支队长认人无数,罪犯乔装亦无处遁形的,更何况这…… 可是,死而复生,怎么可能。生死鸿沟,又哪止这一道呢? “对、对不起。” 周平一刹那看见他眼中才燃起的光黯了下去。 “我应该是认错人了啊,不好意思,有点激动,可能吓到你了。”吴凛放开了手。 “博士,你的想法不错。那家私人医院值得去看看。尽早去吧,看看能否找出医院负责人与陆曜辰或是江晚晴之间的联系。” 周平点头,路过吴凛时用似乎带些悲天悯人意味的目光轻轻扫过,便出门去了。 仅犹豫了三秒,吴凛忽然追出门去。 门外靠在墙上手持热水壶的张怀予给他截了胡,“你也觉得他很像我哥吧?” 吴凛看着门口这人,愣了半分钟,也便错失了更追一步的良机,他回过神,才急切地问道:“所以呢?你求证过没有?是周钦和吗,他是周钦和吗?” 张怀予想起了当年。 当年,这个姓吴的,直到夜雨停了,天色初白,直到急救的灯灭了,眼泪都流倦了,他才急匆匆奔来医院,逢人就拽着问,“周钦和呢?他在哪?周钦和呢?” “他不是。”张怀予努力了,但没有挤出微笑,“周平博士在国外留学多年,前年才回来。对了,他在G国留学。” 吴凛自嘲地笑了笑,脚重了千钧,再迈不开去追。 “是啊,我也不用去问了。像又怎么样,像的人也是很多的,但他终究不是周钦和。” * 自打刚才变故突生,金菲就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瓜子,说是昨晚跟思思一道痛骂渣男时剩下的,此时建议大家先嗑上。 眼见年觉明的手即将第二次伸向瓜子,心里还在美滋滋地寻思,太好了,不是冲我来的,既抢不了我的活又抢不了我的人,其脸上吃瓜喜悦更甚于吃瓜子,李澈忍不住把他伸出去的手拍在桌子上。 “年觉明,干点正事。” “嗯?” “把吴队喊回来,我跟他对一下那个写举报信的女人的事。”
第31章 蜕生5 这回见到王素, 已经在问询室里。她顺从地跟着警员走出家门时,随手捞上了门口板凳上叠放的红色呢子大衣。 这可能是她最喜庆的一件衣服,尽管如今在光线昏暗的问询室内, 这件衣服的红能衬得她脸上有些血色。 “警官,我知道的, 都说清楚了, 陆曜辰死得难道不清楚吗?凶手不是就在舞台上吗, 不是已经被抓了吗,我当时一直看着呢。”王素扯动嘴角, 才有了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这弧度里包含了她的一些对于陌生人全部的世俗的礼貌。 “您说的很清楚王阿姨。”李澈一半的身形隐没在从窗外探进来的阳光里,“所以这一回, 我们了解了很多事情, 您不妨先听一听, 我想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复仇的人的故事,您听听看, 熟悉么。” * 很多年以前,在某个质朴年代的尾巴, 在一个山青花欲燃①,白水映斜阳的下午,在一个普通的乡村, 在乡村外常见的一条小河边, 在河边低矮的草棚下,这个人看到了此生中最美的风景。 山景之美或许在于山花,而生命中的最美在于回忆中的人。 此后他们写春天的诗,吹夏日的风, 撷秋光里的果,唱冬日的别离曲。 十年的分别很漫长,但思念可以传得跟信笺一样远。十年的时光可以分隔很多的故事,但在这个故事里,最终一切的分支回归,没有辜负最初的二月春光,河边的姑娘等回了她的情郎。 这个人拥有了爱人,找回了最美的回忆,过上了最想要的生活,还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因为年龄的缘故,这个家庭没有在后来选择要第二个孩子,因为爱,这个女儿像阳光下的蝴蝶。 但忽然一日,蝴蝶折翼,坠于沧海。一个家庭从此分崩离析。这对爱人无法面对女儿的死,一纸离婚书,碎了曾经的山花、白水与十年。 与女儿死别与爱人生离以后,这个人颓丧、彷徨、迷茫——但这只是用于遮掩真相的表征。这个人发誓要割去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此生的挚爱,去为女儿复仇。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复仇的道路上,这个人独行了五年,用醉酒作为伪装,做出来一份无情的假象,用颓废做幌子,造就一种毫无威胁的衰老错觉。但这个人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直觉,通过酒桌、巷谈与武断的分析,证实了那个将女儿推入深渊的凶手。 于是他怀揣利刃,踏上征程。 * “这个人将他的故事藏在他的手札里,写下来,记录在他发黄的旧纸堆里。”李澈轻轻抖动着手上脆薄的纸,“这个人叫林山因,他差点就成功了。” 王素泪流满面,不住呢喃: “差点,只是差点,竟然是差点……” “王阿姨,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不用。”王素抬起头,泪水滚过她的脸颊,被抽动难安的肌肉震得发颤,她想止住哭腔,就咧开嘴摆出笑容来,但只有“嗬嗬”的吸气声,从她呜咽的喉头掠过,“不……不用了。” 王素的声音略平静些时,她说:“这个故事我很熟悉的,就由我来讲吧。” 她的声音有种油尽灯枯时的凝滞,她说:“我是林依澜的母亲,王素。林山因是我的爱人。” 林山因的一生确实以山为因。 他在离开从小生活的B市来到大山里面的时候,在一条普通的河边,见到了刚满十六岁,肤色透着夕阳的红,笑容透着山花的娇艳的,努力劳作的王素。 像一首情诗能牵动在水一方的蒹葭,在那个离别的冬日林山因许下诺言,他有幸遇一生挚爱,虽山海相隔,但山海可平。诗中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②。他虽然此刻暂离,但必将归来,誓无转移。 王素从此守着冷眼、闲言,清澈的河,与雪花一样的信笺,等了十年。与许多诗词不一样的结局是,她真的在河边等回了她的情郎。 林山因漂浮在外,打拼十年,稳定了在B市的生活,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分到了单位的住房,接回了王素。他们的婚姻是那个时代令人羡慕的自由恋爱又历久弥新的爱情范例。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女儿,记录他们爱情从始至终的模样。给女儿起名的时候,林山因想,此生以山为因,素水相依,此后凭山观澜,共历世间万物。 于是给女儿起名叫林依澜。 女儿长大了,美丽、温柔,才华像她的父亲,心细似她的母亲,薄命如随水飘零的二月花。 林山因将离婚协议递到王素面前时,他们眼神没有交流,没有对白,但王素毫不犹豫地提笔签下来,此后远离伤心之所,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因为我要给女儿报仇。”王素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平静,全不似刚才眼睛通红,止不住哭泣的样子。“我查到了是陆曜辰这个畜生把她推下楼的。我当时写了举报信,可能因为我不不识字,写不清楚,没有人理会一个疯女人。我只能自己去杀了他。找到这个机会,是因为那个姓陆的,他的妈死了,车祸。我看到新闻上的图片,那个女人也是杏眼,我就去做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容易,就可以调整得七八分像,做饭的时候要戴上口罩,那就更像了。趁着那个时期,我到了他家里做保姆,给他煮饭,给他收拾屋子。我看到他肝有问题,就买了些中药。别人吃没有什么,他吃了就伤肝。我是山里出来的,我知道中草药,也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他完全注意不到地吃下去。” 王素将这一段说得极快,然后刹住了,停了一时的泪又蓄在眼中。 “但我还是要亲手杀了他。那段时间他的脸色我看到了,我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了,那么我的机会就来了。那天江小姐说他没法吃早饭,我猜到他身体不太行了。我一定要到他表演的地方去,所以我就把剩下的汤热了送过去。到了后台,我看到有一把水果刀,我就拿上了。趁着没人注意我这个老婆子,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进到那间黑屋子的路却这么短。那个姓陆的下来的时候,看到我了,也看到刀了,但是他一激动一怕,就吐血了,那个时候他没办法喊,也没办法跑,我就拿刀刺了过去。” 然后王素笑了,笑得比哭更悲戚些,笑声比哭声更苍凉些,像是想起了最美好也最悲伤的事情。 “门这个时候忽然开了。他进来了,我的爱人,林山因。” 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面目全非的眼睛的妻子,看见面容苍老,满头白发的丈夫。 却一如几十年前,河边的少女竟然等回了她的情郎。 原来我们一直都在做一样的事,几十年间一直是。 林山因上前,温柔地接过她手中的刀,用衣角攥住刀柄,用力地转动,他说:“这件事,必定要交给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她压抑着哭泣抹去了眼泪,她奔出了窄小的门跑过黑暗的房间,她避开忙乱的人群挤入通向舞台的过道,她看到站在湛海中伟岸孑立的身影温和地微笑。 所以她那时的悲泣并不是为了死去的陆曜辰,但来自一位母亲、妻子的哭声依然可以将人的丰富的常情,短暂地统一为悲悯。 恰如此时,王素喑哑的哭声连绵不绝,她伏在案上,她又想撑着桌子站起来,但跌回座椅。 她哭喊:“只是差点,竟然是差点……” “警官,所以是我杀了陆曜辰。” 她的抽噎打断了喊叫,所以歇了几秒。 “警官,我的爱人他没有杀人。” 我的丈夫他未能如愿。 “我的爱人他没有杀人。” 我女儿的父亲竟然未能复仇。 * 在王素持续不断地呜咽哭泣时。李澈面无表情,耐心地等待。 王素仍未解释,她为何能确保江晚晴把水果刀带来了现场,也未能解释她如何能准确避开道具间走道上的监控,顺利地来到准备间。不过她背后有谁的襄助,就算她拒不承认,这个人选在李澈心中已经昭然若揭。只是仍有一个无法解释的转瞬即逝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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