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郎月慈出口的话却并非如施也预想的那样。他说:“我不问那些需要保密的事情,就是想跟你说,现实中就是有很多案子会让人唏嘘,会让人感叹一声阴差阳错。” “你这是在……安慰我?”施也有些不敢确认自己的判断。 “看你被杜君衡的话影响了情绪。当然,如果我看错了,就当我没说。”郎月慈抿了下唇,带了几分自嘲的语气,“我班门弄斧了,你别笑话我。” 施也确实被杜君衡的故事和遭遇影响了,因为他比其他人看得更多,知道得更多。他知道旧案重启,知道清零计划,也知道万字案在清零计划的重案排序之中非常靠前,可以说,只要清零计划正式启动,万字案的优先级就是最高的。 这次的清零计划并不保密,甚至会扩大宣传,不仅为了内宣外稳,更是起到震慑作用。 以杜君衡和王淑对这个案子的关注程度,他们有很大概率会看到相关新闻。而随着更深入的调查,通过周紫的紧急联系人信息一定会调查到杜若繁,杜若繁已经去世,那么她仍在世的父母也一定会被询问到。 如果再等一等,或许杜君衡不必走到这一步。 但施也心中也清楚,这只是从他自己的视角来看。对于杜君衡和王淑来说,尘封二十五年的命案一直没有被提及,身患癌症不久于人世的王淑注定是等不到她想要的结局。他们不知道命案重启,不知道警方没有放弃追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王淑选择用自己的命换来关注,杜君衡选择用自己的余生来赌一次警方的重视和重启调查,这是他们的孤注一掷,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共同选择。 杜君衡说自从女儿离世之后他和王淑也已经“死”了,现在这样的结局,对活着的和已经离去的,或许都是最好的。 面对这样的际遇,有正常情感的人类都会感慨唏嘘,施也当然也会。但他并没有被影响到情绪崩溃,这不是冷血,而是理智。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遗憾都无用。杜君衡确实杀了人,他理应接受惩罚,而这也是他的选择。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片刻之后,施也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声,说道:“你没看错。谢谢你的安慰,还有你的巧克力,我很受用。” “你……没生气吧?” “当然没有。只是有些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这么周到。”施也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浅浅抿了一口,“饿了,你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饭吧。说了好几天了,一直都没兑现。” “叫上小顾?” “他还要整理记录,我跟他说一声,一会儿给他打包回来就行。”施也说着就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郎月慈干脆把车熄了火,等施也给顾载阳安排好后续的工作放下手机,他才说道:“也别折腾了,隔壁锥子楼下面有一家餐厅还不错。” “行,听你的。不过说好了,今天别跟我抢,这顿我请。” 步行五分钟就到了餐厅,服务员上前开门迎接,二人选定了一个安静的位置落座开始点菜。确认菜品之后服务员离开,施也则拆开消毒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情绪波动?” “你跟杜君衡说没有人忘记万字案,而且你在看到可能存在关联之后可以直接联系领导,领导也很及时给了反馈,还有就是在杜君衡提到周紫的名字的时候你很意外。这些都证明你一直知道并关注着万字案,你的领导也是。我猜,如果再等一等,或许不用杜君衡杀人,你们也会找到他的。” 郎月慈给施也的杯中倒了茶水,接着说,“其实最开始也就是瞎想,但后来你离开审讯室时候的情绪还挺明显的。” “有多明显?”施也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听故事一般追问。 “……”郎月慈眨了眨眼,回答,“别人没看出来,但我能感觉得出来。” “你心里应该有很多好奇吧?”施也问。 郎月慈这时倒是坦诚,他说:“说不好奇是假的,但也没有非常急迫想要探究的意思。我只是有猜测,是不是上面已经决定让你负责调查万字案了?” 施也略一斟酌措辞,说道:“如果严谨一点儿说,目前还没有。但宽泛地说,你的猜测是对的,我手头确实有万字案的卷宗,领导也确实有意让我参与到万字案的相关工作中。” 郎月慈很快给出了总结:“那就是一个已经提上日程但尚未确认具体启动日期的项目?” “可以这么说。”施也认可了这种说辞,接着说道,“其实最开始在我意识到杜君衡有所求,而他的目标或许是我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只是觉得他有冤屈,或许需要犯罪心理学的介入,才会留下我那本书当做指向。不过查了这么几天,又跟他聊了这么长时间,其实我挺能理解他的选择的。” “你不觉得遗憾吗?如果他知道重启万字案的调查,或许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郎月慈问。 施也摇头:“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是站在个人视角的。杜君衡无从得知我们准备重启调查,而王淑又已经病入膏肓,说难听一点,就算知道万字案重启,王淑很大概率也等不到。而且以他们夫妻二人对警方的态度,他们信不信也是另一回事。或许在另一种假设中,杜君衡不会杀人,不会触犯法律,也不会面对未来的监狱生活。但那就一定是他想要的吗?两个女儿死了,相伴半生的妻子也离开了,他一个人苦守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结局,或许这也不是他所追求的。如果他等得起,他不会同意王淑这样的选择。” 郎月慈:“但他最起码有的选。” “现在这一步,也是他的选择。”施也重重呼出一口气,说,“我觉得他更在意的是为他两个女儿做点儿什么。无论警方做了什么,无论案子最后破没破,他又能不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至少他有付出。他把自己的余生赔给女儿,这是他主动选择的。” “我不太理解。”郎月慈轻轻摇头。 施也说:“刚才在说杜若繁和周紫的故事时,有一个细节他刻意回避没有提及。杜君衡和王淑对杜若繁的爱和照顾是非常周到的,当年事发的时候杜若繁才21岁,就算她18岁拿驾照一天都没耽误,她的驾龄也就三年,而且上大学的时候肯定不是天天开车,每个周末能摸到车,开车练一练,已经算是极端理想的情况了。杜君衡会开车,并且驾龄已经很长了。设想一下,自己挚爱的女儿正在遭遇生离死别这样的巨大悲痛,一个非常疼爱女儿的父亲,会放心让这样情绪崩溃,驾驶技术又不算娴熟的女儿独自一人开夜路上高速吗?” 郎月慈想了想,说:“可能他有事情耽搁了?” 施也:“当然,什么可能都有,甚至有可能是杜若繁当时根本没跟父母说。但杜若繁遭遇意外去世之后,对于一个会开车的父亲来说,他会觉得自己本来有能力避免这场意外。如果杜若繁没跟他说,他也不会去怨女儿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只会怨还活着的自己,会找各种理由把错归因到自己身上,这是他性格使然。” 郎月慈思索着说道:“你的意思是,杜君衡今天的行为是在为当年没能送女儿去认尸,没能避免可能避免的意外而赎罪?” 施也肯定道:“是。关于这一点,后续的审讯之中你可以问问他。这不会影响他的审讯结果。一旦杜君衡冷静下来,这些事情他都会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毕竟他还寄希望于你把周紫的案子放在心上。” “我?”这下郎月慈是真的感到意外。 施也说:“在你说你唯一在乎的就是事实真相时,杜君衡对你的态度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郎月慈微张着嘴,脸上的惊讶无法矫饰。 施也笑了笑,接着说:“你说话的时候我可不是在放空。” “你……你一会儿多吃点儿。你这样也太累了。” “还行。杜君衡不算难攻克,累倒是不累,就是对于这个结果和背后的故事有点儿意外。” 饭菜上桌之后,俩人就没再说审讯和案子,随便说着些日常,一顿饭很快就吃完。施也打包了两道新菜带回去给顾载阳,郎月慈也没再拉着施也多说,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回到酒店后施也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拨通了领导的电话。案情确认与万字案没有直接关联,这个情况要及时同步给领导。 另一边,刚刚坐上驾驶室的郎月慈也接到了自己领导的电话,成云霞叫他回市局。就像施也推测的那样,杜君衡要求郎月慈参与审讯。
第30章 长达四个小时的审讯,杜君衡算得上是知无不言了。 他承认杀害了王淑,也交代了自己藏匿凶器的地点。他与王淑早有预谋,所以杜君衡把手机留在大安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案发当晚杜君衡故意在大安的餐厅给服务员留下印象,拉着老朋友孙勤学一起吃夜宵,把安眠药混在他的降压药中让他吃下,让孙勤学在睡梦中替杜君衡完成了不在场证明。 开车赶回家时,王淑已经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在等待药效发作的过程中,俩人一起布置了现场,同时杜君衡使用安全套和手指与王淑一起伪造了性生活的痕迹。 两个人进行了最后的亲吻和拥抱,在王淑陷入沉睡之后,杜君衡完成现场布置与伪装,之后用刀割开了王淑的脖子。 二十五年前周紫被歹徒杀害,腹部被捅了三刀之后又被割喉。杜君衡实在没有办法对王淑下这样的重手,所以在王淑昏迷之后,他放弃了完全复现,又怕警方不能发现关联,选择了用王淑的身体摆出万字。 阴差阳错,血迹浸透,险些抹去了早就写在书页上的万字;但王淑尸体的位置和状态,又帮助警方更快确认了杜君衡“模仿者”的身份。 按照杜君衡的交代,在周紫和杜若繁离世之后这些年,他们夫妻二人一直在关注着警方的公开信息。 三年前一篇宣传稿中曾经提及过施也和犯罪心理学,而公开出版的书籍上的作者介绍则让夫妻二人对施也留下了印象。 施也在书中提及的变态杀人狂案例,曾隐晦地提到国内曾发生过的连环杀人案。虽然模糊了很多细节,但作为当事人家属,杜君衡和王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周紫的案子。 二十五年过去,仍有人在提及这个案子,哪怕是作为资料参考,对于杜君衡和王淑来说,也还是一种不小的希望。 所以,当王淑被确诊癌症,当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又没有看到警方的行动的时候,她选择了以命相搏,而杜君衡也选择了配合,他们赌了最后一把,这次,他们成功吸引了施也的注意力。 审讯时郎月慈问起杜若繁事发当晚的细节,杜君衡懊悔着诉说,那晚他出去应酬喝了酒,而王淑不会开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1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