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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与师生分别了解过情况之后,这一天也快过去了。夜幕降临时,郎月慈跟着施也回到了酒店。 这次没等郎月慈询问,施也就主动解释起下午的对话。 房子是沙盘游戏中最常见的一个沙具,普遍认为,房子是自我的投射,房子的外形、颜色、门窗开闭状态以及房子里发生的事情都是来访者本人心理存在的表现。 苗凌翥第一眼被黑色封闭的房子所吸引,虽然他的解释是觉得黑色很酷,但试图把黑色的房子放进沙盘里,却并非是简单的被颜色吸引。 施也看过放在沙盘室里的其他房屋型沙具,有不少颜色和外观都很新颖的,同样是黑色的也有,但苗凌翥最终选择了那一个。 黑色的门窗封闭的房屋,很大概率象征着来访者内世界的痛苦、不安与自我封锁。但最终,苗凌翥在取舍之后,还是选择了一个象征着开放、包容、积极的,门窗打开色彩明艳的房子。 选择过程中的表现同样是咨询师需要关注的内容,这个极大反差的抉择,反而表明了苗凌翥的内心——关于“何为正确”的纠结,对于要“表现得好”有极强的追求,对于“暴露真实”的抗拒。 在集体沙盘之中,他回避进行调整的行为,表明他内心的脆弱与无措,看似是随波逐流,怎样都可以,更深层的则是对“调整”这一行为的无力感。这个行为所表现出来的,是他不认为自己可以进行调整,习惯于被动接受,习惯被安排,这可能意味着他存在低自我效能感和习得性无助。 即便心理学逐渐被接受被重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进行心理咨询,很多学生是在学校的心理活动室才第一次接触到沙盘。 结合苗凌翥的整体行为,施也和杨霏给出的分析是,苗凌翥之前曾经接触过沙盘,而且他也研究过沙盘,他很明确地知道什么样的沙具能够反馈“正常”的心理状态。但每个咨询室的沙具都不一样,每个咨询师都会不停地增添沙具,即便是房屋这种最普通的沙具,形态也不尽相同。 学校心理活动室里的黑色房子是苗凌翥从未见过的“附加题”,而那个沙具又非常符合他的状态,所以他会被吸引。但他做了很多普通基础的模拟题,知道什么样的房屋给出的象征意义是“正常”的,所以他最终违背了自己的内心。 另一方面,即便他曾经接触过沙盘,作为独生子的他,也很少有机会接触到集体沙盘。所以他在集体沙盘中的行为暴露了他想要隐藏的真正的自己。 但他一定会复盘和反思自己的行为,通过查阅数据就能知道自己在集体沙盘之中的表现并不好,所以他选择修正,即又单独约了一次沙盘,给心理老师展示他的正常。 单人沙盘时候的犹豫,或许是因为他在尽力避免选择“负面”的沙具。而同时,他也在用那句诗做筛选,他期望着杨霏是懂他的,是能够与他共鸣的。 郎月慈虽然没有很扎实全面的心理学知识,但在旁听施也和杨霏的对话之后,也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听施也逐步解释之后,郎月慈只剩下了一个不理解的问题:“一句诗就能筛选出他想要的心理咨询师吗?” “其实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筛选,他肯定不会让学校的心理老师成为他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学校与家长之间是有联系的,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出于避责还是别的什么理由,心理咨询的保密与伦理偶尔会被突破。苗凌翥那个时候只有十五六岁,正是敏感且感情充沛的年纪。他内心有摇摆,有想要打破的欲望,选择和行为总是反复,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施也看向郎月慈,“其实我倒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读到的那首诗?对那首诗是什么感觉?” “开始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时候被大数据推荐到了,介绍说这个作者曾经是心理学家,我就想看看心理学家写的诗都什么样。至于感觉……”郎月慈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我看的是翻译本,文笔好会有译者的功劳。至于哲学深意,或许有,但我大俗人一个,读不出来,就觉得挺玄乎的。” “就像心理学给你的感觉一样?” “确实。”郎月慈点头,接着询问,“那你呢?那句诗有什么意义吗?” “我比较在意的是那句诗的表面意思。”施也说道,“跳伞是一种极限运动,在跳出去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用破釜沉舟的决绝行为让自己从梦中醒来,孤注一掷,不给自己任何后路。”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他好危险啊。” “希望是我想错了吧。”施也及时收住自己的想法,又看向郎月慈,借着这句诗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读这句诗的时候就没这种想法?” “没有。”郎月慈回答得很认真,“这首诗后面有其他的内容,树根、夏天、苍翠、鱼鹰等等许多意象都是很积极的,我不觉得这首诗在写逃离和死亡,就我的感受来说,我看到的是自然的力量和深远历史之下人类的渺小。” 施也:“从认知心理学的视角来说,对某一句话的共鸣其实是因为这句话与人的认知框架相匹配,而每个人的认知框架则是由过往经历和价值观塑造的,正所谓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人看到的就是不同的内容。” 郎月慈:“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甚至都没跟这句话和这首诗产生共鸣。这是不是意味着,这首诗并没有匹配我的认知框架?这是好还是坏?” “没有那么严格的好与坏,也没有对与错。心理学不是判断对错的,而是探究成因的。”施也停顿了一瞬,看向郎月慈,问道,“你想问什么?” “跟案子没关系。我……”郎月慈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今天在那个心理活动室看到了房树人的介绍,然后刚才在你跟杨霏单独说话的时候,我自己画了一幅,我想让你给我看看。” —————— [注1]“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出自瑞典作家托马斯·约斯塔·特朗斯特罗姆(Tomas Gsta Transtrmer)所写的诗。托马斯·约斯塔·特朗斯特罗姆毕业于斯特哥尔摩大学心理学专业,之后多年作为心理学家工作。是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第60章 施也从郎月慈手中接过他画的房树人,仔细看过,而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还到郎月慈手边,说:“看完了。” 二人对坐安静了片刻,郎月慈疑惑着开了口:“看完了,然后呢?” “挺好的构图。”施也挂上了个温和的微笑,说,“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但很抱歉,我不能说。你让我通过这幅画分析你,就像我让你此时在这里教我射击一样。这种行为会害了我,也会害了你。” “这也不行吗?” “确实不行。”施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边翻找起来,同时说道,“不过我可以做另一件事。你喜欢花香、果香、木质香还是水生香?” “什么意思?” 施也手中动作未停,拿出一个装有精油的小包,回到郎月慈身边递给他,说:“挑一个你喜欢的味道,我陪你聊会儿。今天晚上就放下案子,放下别人的事情,只说你的,想聊什么都可以。” 施也当然知道现在两个案子在手,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来说私事,但他更清楚,郎月慈能主动给出这幅画,抛出这样明确的信号,自己肯定要抓住。 虽然不能做咨询,不能给出实质性的建议和指导,但他还是可以做个低干预的倾听者。而且,他也隐隐感觉,郎月慈的状态比之前更像在走钢丝,如果不忙里偷闲给他一个出口,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崩溃了。 此时两个人心知肚明但并未挑破的暧昧与情愫并不会让郎月慈好转,反而给他加上了另一层压力。 郎月慈很快挑选了一个味道的香熏精油交给施也。施也打开便携香熏机操作起来,接着又拿屋内的靠垫和枕头简单布置了一下,而后看向郎月慈,说:“这个大沙发归你,想什么姿势都可以,找个让自己的舒服位置。” 郎月慈很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施也则关了顶灯,只留下沙发旁边书桌上的台灯作为照明,然后倒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最后自己拿了椅子坐到郎月慈的对面。 “坐我旁边行吗?”郎月慈问。 “行。”施也于是挪了位置,坐到沙发的另一侧。 郎月慈揉了揉怀里的抱枕,轻声道:“我现在有点儿受宠若惊。” “嗯?” “你之前一直拒绝给我进行咨询,今天这突然就答应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施也摇头:“这不是咨询。我只是感受到你想说的话很多,所以今天给你个时间和空间,让你把想说的都说了。我不评价,也不做任何记录,就陪你聊天。” “那也很好了。”郎月慈看向施也,再次确认,“是不是说什么话题都行?” “嗯。什么都可以。”施也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就……说说我爸妈吧。” 作为一名缉毒警,郎恒绝对是称职的,但作为一名父亲,他也必然是失职的。没有一个一线警察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无愧家庭,缉毒警更是如此。 郎月慈是真的有过在街上见到父亲必须装作不认识的经历,他也亲眼见证过父亲不顾一切冲到毒贩面前拦住对方的行为。 在很小的时候,郎月慈就知道父亲是英雄,但他从没有像其他警察子女一样,很小就下定决心追随父亲的脚步。 思想的改变是发生在父亲离去之后。郎月慈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更敏感,在父亲过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噩梦都是从告别厅开始的。告别厅里弥漫着的恨意、不甘和委屈一直缠绕着他,足有五年的时间。 郎月慈的祖父母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极度悲痛,身体状况也随之每况愈下。虽然郎恒已经离世,但母亲梅茹却没有放下责任。她一边照顾年迈的公婆,一边抚育着郎月慈,同时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重点中学的教师工作并不轻松,每天面对学生几乎耗光了梅茹的所有精力。但她还要坚持着,因为她不能倒下。 郎月慈知道母亲的不易,于是更加努力地做一个听话的孩子。 在家里,他会帮着照顾祖父母,会在祖父母流露出一些负面情绪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每一次听到“这孩子真孝顺”,“小慈真是个小大人”,“郎恒在天上看着也会很欣慰”这样的话时,郎月慈都会表露出一种让长辈放心的表情,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是惶恐不安的。 他怕祖父母不开心,怕自己的调皮让长辈厌弃,怕他们觉得自己没了父亲就无法管教,他也明白母亲与父亲的家人理论上都已没有赡养关系,他怕母亲会给外人一种“把孩子扔给老人不管不顾”的形象,也怕母亲和祖父母之间产生隔阂。他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一种责任,即便那个时候没人要求他,他却一直在这样自我要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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