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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脸皱起来,“不过你们衙门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报案的时候一个劲说闹鬼了,至于吗?” 林与闻对他摆手,“你不懂。” 林与闻一只手撑在台子上,紧盯着尸体,问程悦,“是他吗?” “别想了,没有闹鬼,”程悦瞟他一眼,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林与闻一个读书人还上赶着信这些,她指着尸体上的伤痕,“你看,如果真是宋阳州,早就一刀毙命了,不会有这么多非致命的刀伤。”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衣着算是干净,布料很高级,腰间有两样富贵首饰,家世应该不错。 “而且,这个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你看这个刀口的朝向,”程悦对着林与闻比划,“而宋阳州惯用右手。” 林与闻大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虚,差点和尸体头对头倒在一起,亏了袁宇上前扶住他,“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林与闻挥着人招呼陈嵩,“椅子。” 陈嵩喝得也不少,搬椅子是搬不动的,一路拖着椅子发出刺耳声响,挪到林与闻身后。 林与闻竟然也不怪他,就那么无力地坐下。 袁宇看他俩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不打算理会,又问程悦,“你确定他是高邮的李捷之子吗?” “嗯,你看他头巾的绑法,应该是生员,”程悦答,她又拉起尸体的手,“这个戒指的背面刻了个和文,应该是李捷的字。” 林与闻抬手,插嘴问道,“你说他是高邮人?” 程悦点头,用手帕擦了下手,“应该马上了吧。” “嗯?” 程悦平静道,“所以我才让人去找你赶紧回来。” 林与闻腾的一下站起来,脸上神情都变了,“本官明白了。” 袁宇一头雾水,这一大早发现死人就够晦气了,怎么身边人还一个个都发疯呢。 不过他的震惊还在持续,只见一群公门中人配着刀蹭蹭蹭地跑了进来,领头的大喊一声,“知州大人到。” 沈宏博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他个子中等,面皮白净,眼睛细长,长得跟画里那些名士一样,周身有种富贵的气质在。 他二十九岁,和林与闻是同科的进士,同是被首辅给予厚望的青年才俊,一个进了刑部,一个进了户部,自然暗里常常较劲,但他们的渊源不只有这个。 就在林与闻被放到江都的第二年,沈宏博也被贬了过来,他们在京里那点小矛盾,如今已经变得不可调和了。 林与闻清了下嗓子,挺起胸,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沈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沈宏博笑眯眯的,假得不行,“林大人说笑了,沈某为了不让林大人犯下大错,接到消息立刻就来了。” “本官能犯什么错啊?” 沈宏博身后站着个矮个子男人,低着头往尸体边上凑,程悦看见了没说话,小心观察着对方。 沈宏博指一下尸体,“这位是我们高邮的生员,李裕,所以这件案子应当是由我们高邮来审的。” “嗯,”林与闻啧了一声,“但是,这尸体是在我们江都境内发现的,自然该归我们江都处理,就是在修省书院的外面,对吧?” 袁宇点头,他当然要站在林与闻一边,“是的,确实是在江都境内发现的。” 沈宏博眯起眼睛,打量着袁宇,“袁千户?” 袁宇冲他作揖,“因着是我手下人发现的,我就来做个证人。” 沈宏博当然知道这俩人关系匪浅,从前在京城里就跟对双生子似的焦不离孟,看来到了扬州也一样。 沈宏博早有准备,“尸体是在江都发现的,可不一定人就死在江都。”他示意那个矮个子说话。 矮个子是仵作,叫许停,他与沈宏博点一下头,拉起尸体的脚,指着靴子下面,“林大人请看,死者的靴子上沾着的这些尘土。” 林与闻欠身盯着,“怎么?” “这些尘土里夹着些绿色植被,”他抹一下死者靴底,放在鼻子上嗅了嗅,“这是只有我们高邮才会种的一种茶树,所以死者应当是在我们高邮被杀之后,拖行到江都的。” 为表公正,他还把泥土抹在一张白纸上,递给程悦,“程仵作也看看。” 程悦接过纸,用手抹匀,也闻了一下,“确实,这个茶种江都是没有的。” 程悦每天采药,最了解这些,她说没有就确实没有。 沈宏博很满意看到林与闻吃瘪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看到了吧,而且我有证人能够证明昨晚李裕有出现在过永定酒楼里。” “永定酒楼林大人是知道的吧,就在我们高邮州的兴化县里,”沈宏博故意阴阳怪气,“你不是常去那边吃咸蛋吗?” 林与闻默默握拳,恨不能直接怼在沈宏博的脸上。 他实在不想让沈宏博把尸体接走,只好好声好气地说,“你知道我办的宋阳州一案吧,这个凶手的手法与他一致,我想合案调查,有任何消息我都会让人知会你,行吗?” 他自认自己这态度简直卑微,但沈宏博那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林大人靠宋阳州的案子在京城出了名了,就不按规矩办事了,怎么,宋阳州不是都死了吗,难道这全国所有吊死的案子都要给你合案调查吗?” “你!” 袁宇总算知道林与闻这些古怪反应是因为什么了,这沈宏博与他是一样的小心眼,怪不得两人见面就要掐一架。他原本想从中劝和一下,可还没开口,林与闻已经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我那是在京城出名吗,你要是没被言官参够,我立刻就上奏疏!” “你参我什么!”沈宏博也不怕他。 “参你不近人情,自家生员死了看你兴奋成什么样了!” “我这是为民请命,你懂个屁!” 不只是林与闻他们这边惊讶,连沈宏博带来的捕快们也惊讶,这两位大人不是天子门生吗,怎么天子门生吵架也是骂脏字的啊。 两个人像恶斗的公鸡一般针锋相对,颇有要上手的意思,陈嵩他们都很紧张,不知道要不要帮忙。 袁宇倒很淡定,一点也不怕他们的冲突升级,朝官们经常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起来,哪怕是圣上在跟前他们也照吵不误,但很少有能真正动起手的。 他当官这几年就见过一次,是御史台那些人仗着人多群殴一个据说迷惑圣心的小黄门,结果小黄门带了两个随从,仨人把御史台七位九品官打得满地跑。 可见本朝文官大多是有心无力的猛汉,林与闻就算真和沈宏博打起来,估计也没人能受伤。 “这人是死在我们江都的。” 程悦的声音幽幽,让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沈宏博瞪过来,“你怎么知道?” 程悦引着许停到死者的手边,指着死者手腕上交错的绳痕,“你看他的手腕上的痕迹,可见他被吊到树上时应该奋力挣扎过,所以他应是先被吊到树上才血尽身亡的。” “这……”许停抿了下嘴唇,无奈地看向沈宏博。 沈宏博自己提的死者死在哪就归哪管,现在也不好再用死者原籍的理由辩论。 他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咬着牙伸出手指指着林与闻,“你要是查不出此案凶手,我就参你。” “到时候看谁参谁。”林与闻瞪着眼朝他哼哼。 沈宏博带着人兴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林与闻赢得十分实诚。 但沈宏博一走,只剩着他的人和那具尸体,无力感顿时遍布了他的四肢。 这不是宋阳州的灵魂作祟,那就是活生生的人在模仿他作案。 他想起宋阳州的呐喊, “官府给不了的正义,百姓自己会求。”
第25章 25 李捷是高邮名士,他爹入过阁,虽然仅当了两年阁臣就死在任上但还是保了李捷一个进士。 先帝仁和,人死了一般便不再清算,李捷又捞了一个户部侍郎,后来户部出了大事,李捷急流勇退,仍是片叶不沾身。他的前半生顺遂得让人不得不羡慕,但是这唯一的儿子这么死了,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林与闻猜沈宏博一大早来抢人多少也是因为李捷的原因,都知道宋阳州杀的人都是不义之徒,要户部出身的沈宏博来处理此事,李捷还能保住些晚节,但是换了林与闻—— “这是什么,在世阎王啊?”林与闻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卷宗,想了想,“不对,去世阎王啊?” 赵典史忍不住笑了一下,“大人,这个李凌云是出了名的纨绔,从小到大犯的事是数不胜数,偏偏他爹,”赵典史叹了口气,“有的案子甚至都定了,他都没进过牢里,哎。” 他把卷宗最上面的一件拿出来,摆在林与闻跟前,“如果挨个查起来他那些仇家咱们肯定查不完的,所以就我感觉,咱们现在这个案子与十年前他所犯下的这一桩奸污案有关。” “你怎么知道有关?”林与闻有点犹豫。 “嗯,”赵典史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因为当时李凌云就在这间修省书院读书,那桩案子也发生在那,案子了结之后,李捷便不许他上书院而是请了名师在家教了。” 看来确实要看看了。 林与闻最厌恶处理奸污案,他一个男人,不论怎么调查都会有人觉得他有失偏颇,想来每个处理这种案子的官员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一遇到这种事他都会叫上程悦,公门中有点女子其实会让事情进展得很容易,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官府就认识不到这点,甚至还要嫌女子晦气。 程悦读了文书,沉默了一会,“大人您觉得呢?” 林与闻饮了一口茶水,“嗯?” 程悦问,“大人觉得苏家女子是诬告吗?” 林与闻直挠头发,“按照律法里的章程来说,她确实……”算不上清白。 林与闻根本张不开这嘴,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真不知道如果遇上这样的案子是自己,又能比之前的县令判得高明否。 告李凌云的女子叫苏小芸,是修省书院的清扫婆子的女儿。 这个苏小芸当时十五岁,家里还有个父亲和大两岁的哥哥,父子俩都是樵夫。因着当时烧炭的人还不多,两个人又勤劳,他们的生活还算殷实。 苏小芸也很懂事,经常帮着母亲一起打扫,有一日她在扫地的时候遇上了当时在书院学习的学生李凌云,她年轻美貌,李凌云与她搭了几句话,两个人算是结了个缘分。 李凌云和她身份云泥之别,苏小芸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与李凌云有着这么多的交集。李凌云与苏小芸又私下见了好几次,按李凌云的说法,苏小芸心悦他,主动对他献身,还不止一次。 但是苏小芸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她说李凌云见她第二次的时候就强行侵犯了她,污了她的清白,又以会娶她为饵,引诱她继续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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