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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道长看来并没有悟透,不仅没有收我的礼物,还让他手下那些小道士用棍子打我,直到打废了我这条腿。”赵先生啧了一声,看向林与闻,“你是读书的,你应该知道,这四体不全,是没有应试的资格的,我这一条路也算是堵死了。” 林与闻心想幸好给你堵死了,不然你这种人当了官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呢。 “但没关系,我也学着像那市井平民一般,做些小生意过活。”赵先生摇摇头,“可这些事情比我想得也要艰难。” 林与闻实在找不出自己有什么忽略的地方,索性也不去焦虑,抬头问赵先生,“因为你不是在庙里,就是在观里,普通的行当对你来说太过世俗了?” “没错,你这小书生当真有研究,不愧坐下有华盖,领悟力惊人啊。” 林与闻抿起嘴唇。 “那个时候,我就遇上了玄清大帝。” “他当时正在闽南一带布道,和那些永远不会显灵的神仙大佛不一样,他有神力,”赵先生一边说一边晃脑袋,“他可以以水变酒,还能起死回生,若不是我亲眼见到,我本来也是不信的。” 林与闻觉得这事情大条了,现在眼前不仅有个杀人凶手,这背后还有个邪教头子。 太平盛世,最怕的就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愚弄百姓,三两个还好,真要是起了规模,颠覆天下都不可说。 “但是玄清大帝喂我饮了一副药,喝过之后,我的腿竟能动起来了。” “可你现在不是……” “玄清大帝说那只是暂时的,真的要完全康复,还需要我多做善事,度人重生。” 说到重点了。 林与闻的眼睛有点疼,他揉了揉,继续问,“什么重生,怎么度人?” “我不知道。” 哈? “但我根据玄清大帝的宝经,研究出来了,”赵先生露出笑容,“玄清大帝说我很有悟性,所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经里所讲的度人,是哪一种方法。” 林与闻大概明白了,这老头把道教佛教的东西和那个玄清大帝的宝经融在一起,自创了一个可以治他的腿,又能满足他扭曲心理的方法。 就是杀人,用这种离奇的名头杀很多的人。 听到这,林与闻就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还得再和这老头耗耗,于是他装作很好奇地问,“祭品是什么?” “要取八字纯粹之人,以五行之法,使他们的□□陨灭,灵魂重生,我这辈子的功德就算做满了。” 胡说八道。 林与闻实在听不得这人一通歪理,有些烦躁了,但是眼睛的不适好像变得严重了些,他使劲揉了下,“你什么意思,你杀了他们吗?” “我只是让他们肉身死得其所罢了。” “玄清大帝这么说的?” “宝经里说,人来于尘土,而归于尘土,”赵先生给林与闻耐心解释,“这就是说,他们本是生于五行之日,就该死于五行之法。” “你是帮他们了?” “没错,他们腿都有疾,”赵先生很是惋惜的样子,“只有我明白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多艰难辛苦,他们有多想摆脱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林与闻嘶了口气,“你觉得你自己很慈悲?” “慈悲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了,”赵先生看向那尊神像,“玄清大帝说我这样的人灵魂是可以永生的。” “所以,”林与闻使劲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你是为了你的灵魂永生?” “没错,玄清大帝说的那个时间快到了,我必须要赶上才行。” “什么时间?” “他说天地要回归鸿蒙,最后的审判即将到来,如果再不能使灵魂永生,我就要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了。” 林与闻揉着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我没有给你下药,是玄清大帝要把你留在这的。” “什么鬼话?” 林与闻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但眼前变得虚幻起来,他看向那个小破屋,突然明白过来: 那个香炉! 定是迷烟才有这种效果。 “我给你算命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过了,”赵先生伸手拉过林与闻,“你这人忌财,会为妻妾所克,却要娶妻,人生已经不如意了,你还要逆天而行吗?” “你怎知我不如意?”这话比迷药都让林与闻生气,“我怎么不如意了!” “你这命本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该中进士,当大官了,现在快三十了却还不知前途,来到我的卦摊,还不是不如意。” 啊! 要不是没有力气,林与闻真想同他大喊几声,自己就是进士,就是大官,但是他眼睛疼得不行,实在睁不开了。 他晕倒之前想,老东西有点本事,算得还挺准。 …… 程悦终于把手头的文书整理好,走出验尸的房间。 她看到外面日头都靠西了,又想起林与闻出门之前问她什么时候能做好,她还信誓旦旦说正午之前怎么也能完事。 “啊,大人不会是有事要找我吧。”程悦恍然,往林与闻的内堂走过去,正巧碰到袁宇走出来,“袁千户?” “啊,程姑娘。”袁宇朝程悦点了个头。 “大人回来了?”程悦指了下内堂里面。 袁宇眨眨眼,“他不在啊。” 程悦盯着袁宇。 袁宇莫名其妙的,“他去了封信给我,说正午要我来衙门一趟,我这听他的,到了之后却不见他的人,想着等一会吧,这也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是不见人影,”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怕是他自己忘了把我叫来的事情了,我先回去吧,等下次见他我定要他请我吃饭。” “大人叫您正午的时候来吗?” “嗯。” 袁宇看出程悦的表情有异,“程姑娘,你怎么这样的神色,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我出事,是大人出事了。” “什么!?”袁宇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程悦不断吞咽口水,“大人出门的时候特意和我说是与你一同吃饭,又问了我是正午能做完手头的事情,再把你正午请来——” “他是想让你发现我来,察觉到事情不正常,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去找他吗?” 袁宇往内堂里大步跑过去,恨恨道,“这种时候还玩什么字谜啊!这个疯子!” 程悦跟着袁宇,“大人一定是去找那个凶手了,但是陈嵩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过那凶手的住处啊!” “他既然想我们去找他,就一定会留下个纸条什么,”袁宇在内堂翻了半天,没找到像样的线索,看向林与闻自己的房间,想都没想,他就直接踹开了门,“他那么胆小的人,绝对不会再在自己安危的事情上卖关子。” “找到了!” 林与闻的书桌上四个大字,“速来救我”! 大字下面正写着赵先生的住址。 袁宇又气又恨,抓起纸就想揉吧揉吧撕了,但是他又不能撕,只好咬着牙抓紧纸,往外面大步走。 翻身上马之时,有人抓住他的缰绳,程悦面色惨白地看着袁宇,“带我去。”
第86章 86 喘不过气。 林与闻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所见之处一片漆黑。 听觉因为其他感官的迟钝而变得敏感起来,“刷拉,刷拉,”是泥土不断掩埋在自己身体的声音。 没错,土命就得用土这么埋。 这老东西是还挺坚持。 在刑部那几年,他读过大量的案卷,像赵先生杀人还这么有创意的并不太多,但他可不想死的太有创意。 林与闻用鼻子吸气,嘴来吐气,防止把泥土吸进身体里。 这个赵先生虽然想出这种有创意的杀人方法,但是看来并没有怎么试验过。 他这个坑并没有挖得很深,林与闻甚至能摸到身边的泥土还是柔软的。 如果这坑能再挖深一些,或是赵先生不是面朝下地把自己推下来,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跟阎王爷谈天论地了。 他慢慢延长自己的呼吸,表层的泥土并不很实在,因此会有缝隙,能带进来少量的空气,只要这样坚持下去,等到袁宇来救自己就好了。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留的字条,若是错过了,自己岂不是要等到深夜才能爬出来了。 但是现在也不能立刻逃走,不然从土里冒出来,再把老东西吓一跳,一个铲子砸下来,自己死得更快。 反正心里有了底,林与闻也不着急那一时半刻,大脑也因为稀薄的空气渐渐地放空起来。 他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此情此景下还能随遇而安,照袁宇的话说这叫没心没肺。 林与闻从自己年幼的时候回想起来,当时邻居家的熟梨糕吃得太多让他肚子难受了好几天;上学时候街边卖的面茶从边缘转着圈喝,一次能喝两大碗;进京赶考时候路过那家肉饼香得他几乎就在当地住下;刚到扬州时候知府一家请他吃的那家松鼠鳜鱼也不错,又脆又甜的…… 还有…… 他觉得有些疲倦,耳边刷拉刷拉的填土声音像是从来没有断过。 没关系,反正不会死,先睡一觉节省一些力气也不错。 早知道是这结果,刚才就该尝尝那茶点,那表皮上的绿色究竟是靠茶粉染上的还是菠菜啊? …… “大人,大人!” 有声音在吵。 林与闻的身上太沉重了,他根本无法抬起身体去往背后看,这声音像撕碎的布帛一样尖利,还带着哭腔,不会是陈嵩吧? 那么一大个男人,哭成这样他也不嫌丢人。 不必这么着急,自己不会死的。 林与闻想张开嘴跟正在哭泣的人说话,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会吧,眼睛好像也根本睁不开。 这老东西把自己弄死了? 林与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要尖叫,肋骨突然被一道巨大力道摁住,“咳!咳咳!” 他咳出一个土块,眼泪都痛得飞了出来。 新鲜空气和土里的空气根本不是一个味道,林与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皮终于睁开,却整个人愣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土里待了多久,林与闻觉得眼前的情景分外地刺眼,程悦跪在他面前,脸整个哭花了,五官扭曲得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清淡面相。 “程姑娘……”林与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伸出手,想要程悦帮着拉一把自己,却一下子被后者抱住了。 林与闻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紧紧抱住,一时错愕,说不出话来。 “对不住,对不住——!”程悦大声哭泣着,让林与闻的心中都跟着这哭声抽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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