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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没心思了,再说也没时间。我当时真的很忙,太忙了!” 此时此刻,连潮将病历又看了一遍,回忆了整个问询的过程,便上网搜索起了马厚德的资料。 幸好他是个名字,上过电视,也多次接受过采访,相关新闻报道很多,连潮得以很快对马厚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马厚德,其父是有名的国画大师,为人风流,情人无数,在与原配离婚后,移居了美国,据说现在已经三婚甚至四婚了。 其母是唱粤剧的,据说是在网上聊天室认识了一个法国人,后来与他一同去了北非,两人的感情似乎不错,共同养育了很多孩子。 马厚德在采访里称,父母经常吵架,他每每都会感到很害怕。 不敢面对那一幕幕争吵,他会让自己躲到阁楼里画画,少年时期的基础功便是这样打下的。 他对父母有着很复杂的感情。 就拿父亲举例,他既厌恶父亲、畏惧父亲,却居然又会不自觉地崇拜父亲。 他是在父亲的影响下,才走上了画画这条路,最终如愿考进了位于淮市的、在全国都有名的江澜美院,并且主攻的也是国画。 马厚德家境殷实,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在普通工人家庭几代人挤在筒子楼里,为得到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而欣喜若狂的年代,他生下来就住在城堡般的豪宅里。 那栋大别墅有着粗犷的石材立面、对称的拱窗以及标志性的高耸坡屋顶,在郁郁葱葱的私家园林环抱下,自成一方天地,被本地人私下称作“马家宫殿”。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里面甚至还有恒温恒湿的专业画师和藏品库。 相关的仪器设备,远比别墅内部的装潢更来得值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马厚德却并没有长成一个纨绔子弟,也并没有将钱财挥霍到吃喝玩乐上,而都是用在了专业与爱好方面。 本科那会儿,除了上课外,他会利用业余时频繁流连于博物馆、古籍书店,潜心学习传统笔墨技法,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悟性。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参与到了某古代书画修复的志愿项目中,顿时被这项工作所吸引,于是在硕士、博士期间,毅然选择了更为冷僻艰辛的书画修复专业。 功夫不负有心人。研究生期间,马厚德已经在业界崭露头角。 他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作品成名。 如今这两幅画已成了学院派的典范。 文物修复方面,他更是建树颇丰。 比如他曾主持修复过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 该画作因保存不当损毁严重,绢素断裂,色彩脱落。马厚德带领团队耗时三年,这才使其起死回生,直接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如今,马厚德是江澜省美术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并在多个国家级文物鉴定与修复委员会中担任专家。 与此同时,他也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那里既是他进行精密修复的实验室,也是他创作个人艺术作品的画室。 总的来说,所有报道与采访,都赞扬了马厚德的刻苦、努力以及工匠精神,并叙述了原生家庭对他造成的创伤,大概有借此引发人们对他同情感怀的作用。 “笔者发现许多惊世之才,都有一个痛苦的童年。难道痛苦真的是孕育艺术的温床?无论如何,马德厚都是一位值得我们敬仰的伟大艺术家!“ 一位记者曾写过这么一句话。 在媒体的口中,马厚德是一个孤独而伟大、又有着些许悲剧色彩的艺术家。 为了文物、历史,为了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他放弃了结婚生子这种传统生活,算得上是奉献、甚至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而在这些叙述中,汪凤喜这个人完全隐形了。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在马厚德的生命里存在过。 下午6点。 连潮开着英菲尼迪接上宋隐,载他前往姜家。 “那些材料都取样完成了?有疑点吗?”连潮问。 宋隐为自己系上安全带,摇摇头道:“暂时没发现疑点,你那边呢?查到什么新的信息吗?” 连潮大致把查到的、有关于马厚德的生平告诉了宋隐。 末了他道:“虽然不知道是否与案情有关,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什么细节?”宋隐偏过头,好奇问道。 “马厚德的病,是15岁开始的。而我查了各种报道,核对后发现,他父母离婚,恰恰是在他15岁的时候。”
第167章 一种控制欲 副驾驶座上, 宋隐听闻连潮的话,拿出手机搜寻了跟马厚德有关的新闻。 片刻后他问连潮:“你觉得,他出现这种情况, 跟他父母离婚有关?” “有可能有一定的关联。”连潮瞧向副驾驶座, “你呢?你怎么看?” “是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这背后可能有某个具体的事件,又或者他长期面对父母吵架, 心理对亲密关系有了恐惧。”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我现在想的是, 他的这种病……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加剧了他的心理问题?” 连潮把方向盘往右打, 英菲尼迪随即拐了弯。 他似是很快明白了宋隐的意思:“你不相信他收养汪凤喜的理由?” 思考了一会儿措辞, 宋隐再道:“他可能并不完全在说谎。最初把汪凤喜带回家,是一时可怜她, 暂时给她找个地方住。那会儿他也没想到, 二十刚出头的自己,会收养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但是后来…… “连队, 你知道古时候,太监会和宫女対食吗?” 连潮点点头:“听说过。怎么?” “我读到过这样的例子——某些太监对待宫女的方式极为苛刻与扭曲,有的会用到精神凌辱、物质控制,有的会用道具虐待她们。 “究其原因, 他们没有性功能,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雄风’。” 蹙起眉来, 宋隐又道,“现代也不乏这样的案例。因为生理上的残缺, 一些人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建立亲密关系,他们的权力感和控制欲便会走向极端,试图通过精神上的绝对支配、甚至是通过虐待,来弥补自身的缺失, 从对方的恐惧和绝对服从里,获得自己仍然是‘强大’的证明。” 顿了顿,宋隐将目光转回车内,眼神清亮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案件的迷雾。 “我在想,也许马厚德的情况,与之有相似之处。 “有一种可能是,他的生理障碍,从少年时期就摧毁了他作为男性的基本自信,汪凤喜出事之后,她孤立无援,将他视为救世主,某种程度上,可能帮他建立了‘自信’。但这种‘自信’是扭曲的。 “马厚德无法以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份去爱一个女人,但他可以以一个恩师、导师、乃至类似于上帝的身份,去完全掌控一个女人的人生——她的生活、她的情感、乃至她的容貌。 “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现实是现实,艺术是艺术,他分得很清。他也真切地知道,现实里的人如果整成仕女图上的样子,会显得有些畸形……所以,他未必真的对仕女图上的姑娘有着偏执的审美,但他有意让汪凤喜这么认为。 “后来汪凤喜果然按照他的心意整容了,他一定感到非常满足。他获得的是一种远比生理快感更强烈的、上帝般的操控感。甚至…… 不知不觉间,宋隐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上你的车之前,我其实和姜叔叔通了个电话,试探性地问道,他是否和马厚德有合作。” 察觉到宋隐语气的异样,连潮的目光也随之一沉:“正是这通电话,再加上马厚德的病历、人生经历,才让你有了上面那些揣测?” “是的。”宋隐点点头。 “那么……电话里,姜叔叔是怎么说的?” “他说……”宋隐望向车窗外,沉沉暮色落进他黑色的瞳孔,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的凝重,“姜叔叔的公司是主攻3D打印的。按他的意思,他们新研发的生物墨水,已能够实现人体皮瓣的打印。 “皮瓣的移植,就跟器官移植一样,也会发生排异反应,相关的技术难点他们还没攻克,因此他们的技术,距离临床医学上的运用,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果是把打印出来的人体皮瓣用于画作修复,却是完全够用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道:“我其实是这么看的,原版画作《簪花仕女图》真的用到了人皮吗?未必。有可能只是现代所谓的专家,比如马厚德这种人为了炒作画作的价格而搞出来的噱头。 “即便原作真是人皮所致,想要修复,想必动物皮脂也完全够用了,完全没有必要用真的人皮。 “再退一万步,就算马厚德真的是个执念很深的大师,务必要用最贴近原版画作的人皮材料来完成修复。原现在的科技技术,已经足够帮他完成这种执念。 “姜叔叔甚至说,从前年开始,马厚德已经对他们的技术有了深刻的了解,双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所以,马厚德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真的人皮。 “然而方芷……是去年才去世的。 “所以我想……也许马厚德并不是真的需要一张人皮。但他想试试看,如果自己表达出这种意愿,汪凤喜是不是真的会想办法,为他取来一张。” 汪凤喜对自己有雏鸟情结,对于这点,马厚德心知肚明。 但他选择的不是呵护她,而是控制。 眼前浮现出了老房子里,那具悬挂着的、已经初现巨人观的狰狞难看的尸体,宋隐的目光重重一沉。 车窗之外,暮色也随之沉底沉了下去。 沿路的街灯渐次亮起,道路开阔,夜风微凉。 这个夜晚看起来如此安逸,可是又有多少类似的罪孽……正在这个城市不动声色地发生着? 连潮沉默地听着宋隐的话,手指不时在方向盘上敲击几下。 半晌后,他开口道:“所以,那份病历证明的不是他的‘清白’,反而告诉了我们,他这种控制欲的由来。” “嗯。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宋隐缓缓点头,“不过我没有证据。一切都还停留在揣测层面。 “另外,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即便我们的揣测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Joker想让张泽宇杀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就是马厚德? “还有……还有姜叔叔那边……” 在宋隐看来,也许他的猜测,已经足够接近真相。 那么故事其实已经闭环了。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马厚德生理有问题,无法以常规的方式与女人相恋,因此出现了心理上的扭曲。他或许没有在物质上苛刻过汪凤喜,也没有对她实施过殴打、辱骂之类的虐待行为,但他会通过操控她的人生,来获取一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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