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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私房菜馆,做功夫菜的,环境优美别致,服务生比客人还多。 就他们四个吃饭,包厢却很大,已经是宴请级别,巨大的乌木圆桌上方是一个淡黄色的纸灯笼,洒下柔和沉静的光。四周立了几扇屏风,绘着质朴的花鸟,墙边是几个半人高的大花瓶,里面插着蒲草、芦苇、柿子枝。 四人落座,邵老三被请上首位,说:“这家店不让点菜,上什么吃什么,臭毛病。不过味道确实不错,你们有没有忌口?提前跟厨房说。” 太史蛇羹、八宝葫芦鸭、黄焖鱼翅、野米炖辽参……一道道食材昂贵又耗时耗力的菜肴上桌。邵老三似乎对美食很有鉴赏力,每上一道菜便侃侃而谈,言谈风趣,见识广博。 菜上齐后,乔深松打发了服务员,整个偌大的包厢便只剩他们四个。 乔深松和邵老三熟悉,两人年龄、阅历又相近,由他引导话题最合适。他们先是大谈生意经,又感叹时光匆匆,接着理所当然地回忆起创业时期的峥嵘岁月。 席间唐辛也陪着喝了几杯酒,他善于跟人打交道,很快就跟邵老三相谈甚欢。 当邵老三提到自己创业初期时的事,唐辛时机恰好地插话,以龙江大桥这个超级工程切入话题,又说:“邵总也是做房地产的,应该跟这次承接龙江大桥的韩城集团打过交道。” 邵老三感叹道:“姓韩的这哥俩可是传奇人物,韩平易现在都当省人大代表了,这当年谁能想得到?” 接着他便提到了当年和韩城建筑公司合作时的事,那是中国房地产行业的高光时期,动动锄头就能挖到钱,到处都在搞开发。 “钉子户”一词,就是在这个时期逐渐被普及,进入大众视野。 邵老三:“我那个时候负责施工建设,施工前要先拆迁,拆迁公司是韩家兄弟自己找的,就是他们村的人自己组的拆迁队。这种拆迁队说是拆迁,其实主要作用是“拔钉子”。” 领导要业绩,政府要开发,城市要升级,商人要赚钱,所以房子肯定是要拆的。但是住户想多要点赔偿,开发商想尽可能地压缩成本。 双方博弈,于是便有了钉子户。 邵老三说回当年:“拆迁速度直接影响我这边的施工时间,所以我也会特别关注拆迁进展。有时候那些钉子户拖得久了,我也急啊,这不是在压缩我的工期嘛。” “但是每次和这哥俩合作,我就发现拆迁进度特别快,知道为什么嘛?” 沈白问:“为什么?” 邵老三看着沈白,森森一笑,露出白牙:“因为他们是真的敢杀人啊。” 唐辛和沈白均是后背一凉,看着邵老三说不出话。 现在已经可以回首再去看那段历史,在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时期,暴力强拆,酿成人命惨案的事件时有发生,动辄上报、上新闻。 开发商利用社会闲散人员当打手,在当时非常普遍。 相比支付高额的拆迁补偿款,收买底层人员去制造“意外”或直接暴力伤害钉子户,并由这些人承担过失杀人的法律责任,其成本确实能远低于钉子户狮子大张口索要的拆迁补偿。 资本家的账本任何时候拿出来,上面都是血淋淋的算计。 邵老三:“韩家兄弟找自己村里人办的拆迁队,每次拆迁总会出人命,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次次都闹出人命,只能是故意的。” 在那个年头,拆迁过程中闹出人命是很常见的事。 当钉子户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出人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钱再重要,那也没有命重要。 个体心理的崩溃,会带来集体行动的瓦解。一旦杀鸡儆猴起了作用,钉子户的钉子就钉不牢固了,开发商便可以势如破竹地推进拆迁进程。 唐辛表情怪异,问:“就为了推进拆迁进度,就动手杀人?” 邵老三摇头,纠正道:“是“过失”杀人,无非就是推搡间力气大了几分,无非就是“不小心”打到了要害,无非就是斗殴还击时下手重了一点。事后人家直接去自首,该赔偿就赔偿,该入狱就入狱,认罪认罚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个月。” 看两人沉默不语,邵老三又说:“我私下打听过,甘宁村这些有人入狱的家庭,无一不在事后突然发达,每家都盖起了三层小楼。” 过失致人死亡只判3-7年,却能给家里换一栋楼,对甘宁村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桩划算买卖。 到了这里唐辛和沈白才明白,韩家兄弟之所以能成功,除了够狠,也因为他们确实带领甘宁村的村民们致富。 尽管这个致富要打引号,挣的也是不义之财,但是义不义的又不会折损人民币的价值,花出去都一个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甘宁村这种宗族村落,人员团结又凝聚。韩家兄弟的飞黄腾达,也连带着甘宁村脱贫。 可以说,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替韩平易卖命。 邵老三脸上还带着笑,他和煦地看着唐辛,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个残忍的现实:“在很多开发商的账上,拆迁过程中的人命已经被计在成本里了。” “后来我自己开公司做开发商,也没少吃钉子户的苦。我做不出韩家兄弟那种事,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效又划算,就是费人。” 他话锋忽又一转,如刀刺出:“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费人,省钱。 这两组词放在一起,让唐辛有种不寒而栗的愤怒。 今天自见面起,邵老三就给人一种和善风趣的印象,但是此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辛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韩家兄弟这种“实用主义”的赞赏。 普通人但凡走到以命相搏的程度,要么因为公道无处申诉,要么因为仇恨孤注一掷。但是有这么一种人,仅仅只是利益就足以让他牺牲别人的生命。 当然更多的是邵老三这种人,算不上多善良,但是起码能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邵老三:“有些事也是我自己当了开发商后才知道的,想这么操作,少不了相关部门的默许,还有配合。” 相关部门的配合当然不是明着包庇偏私、滥用职权,而是形成了很多隐性机制。 邵老三:“拆迁队搞强拆的时候,有暴力冲突肯定就会有人报警,但那时候的公安内部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接到因拆迁导致斗殴的报警后,会延时出警。只要稍微迟个十来分钟,就足够拆迁队把事情“料理”干净,接下来抓人、赔偿、判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唐辛听得后背发凉,怔怔地睁着眼。 事实上在那个时期,地方上的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为了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存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基于“大局”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对于唐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司法制度趋于完善后,唐辛这样新一代的年轻警察会有代际认知差异很正常。毕竟那个疯狂的年代距离他还是有点远,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唐辛问:“你真的不能指认他们吗?” 这是邵老三答应跟他们聊聊前就提前说好的条件,不出面作证。 但这会儿邵老三并没有生气,他表情平静,看唐辛的眼神却隐隐含笑,就差直接着说他天真了,好脾气地问:“我怎么指认?我又没证据。” 唐辛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邵老三又说:“说句实在的吧,唐警官,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我在这行二十多年,从最底层干起,是看着我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起来又下去,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说我亲眼看到了吗?没有。我有证据吗?也没有。” “我言尽于此,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就全忘了。” 唐辛还是不甘心,问:“这种事儿当真就一点证据都没有?” 邵老三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终于还是对这个正义执着的年轻人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唐警官,你在城市长大的吧?可能不了解农村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甘宁村这种宗族式村庄。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要在祠堂发个誓就能定死。” “上哪儿找证据?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过失杀人也就判个几年吧,那些人早就刑满释放了。你琢磨琢磨,人家钱都花完了,该坐的牢也坐完了,除非失心疯了才会站出来指认韩家兄弟。说不定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唐辛半晌不语,沈白也觉得可怖又讽刺。两人在此刻都深刻地理解到了一句话,极端贫困会催生出畸形价值观。 包厢开了一扇窗透气,夜风吹拂进来,窗前的风铃发出泠泠的细碎声,飘向夜空,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 千禧年后,这座城市的高楼开始拔地而起,整个社会到处都是经济上行期的勃发生命力。但在这蓬勃发展的欢腾之下,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黑暗。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乔深松带邵老三先走一步,今天的事他欠邵老三一个人情,一顿饭不够还,准备带人到夜总会再安排一场,那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带上沈白和唐辛。 四人就此告别,邵老三和乔深松边说边笑地上了车,笑如狂浪。司机启动车辆,驶进繁密的霓虹灯影中,一骑绝尘,车尾气里都闪着富贵的金粉。 通过邵老三,唐辛仿佛能窥见那个疯狂时代的一角。那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搅碎了一些人当养料,滋养出另一批人的黄金时代。
第99章 倾盖如故 唐辛开着车,和沈白一起返回蓬湖岛,路上车流拥挤,开闸的水一样奔涌。 唐辛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很了解,长街,暗巷,哪扇门后面是温暖和睦的日常,哪面墙后面是通宵达旦的欲望。他不消看,只用闻也闻得出来。 这水晶宫般的夜晚,霓虹闪烁,活跳跳的欲望日消夜长,人一呼一吸间都在消费,像光合作用一样纳税。 可滋养的到底是什么? 唐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邵老三的话宛如天方夜谭,那些森然诡谲的一千零一夜故事,可理智又告诉他那才是真实。 原来他一直生活在楚门的世界,直到今天赫然惊醒,于是内心天塌地陷。 车厢里沉默着,过了许久,唐辛突然问:“有没有可能S就是这些拆迁户受害人之一的家属?” 沈白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会,S只盯着东宇大厦,说明东宇大厦对他有着特殊意义。而我没记错的话,东宇大厦那块地最开始是一个垃圾填埋场,之前那里没有住户。” 唐辛又不说话了,邵老三的话不仅真实,还很现实。那些遥远的事距离现在二十几年,想指望当年被韩家兄弟收买的人主动站出来,指认两兄弟无异于痴人说梦。利害、道德,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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