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蓝荼的,像故意说给她听观察她的反应。 这些天他被那个惊人的秘密折磨得夜不能寐,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以什么方式说出来,是向上报告还是私下询问,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想看看蓝荼本人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如果她表现得心虚、回避,那说明她还有起码的是非对错观,自己可以私下询问她具体情况。 然而蓝荼不仅没有任何不安的回避姿态,甚至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不惧地对上陆盛年的眼睛:“谁给你的这种高见?你的好家世给你的吗?” 她真讨厌陆盛年这种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点评姿态。 陆盛年被戳了痛处,他最怕也最烦别人提他的家世,明明靠自己能力考进来的,结果一个个都觉得他走后门,简直有冤无处说。更何况,现在说这话的蓝荼分明自己才是那个破坏规则违规操作的人。 于是他也认真起来:“我在说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扯我干什么?” 蓝荼牙尖嘴利:“你没父母?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陆盛年一着急,嘴就笨得很:“我不是说我自己。” 蓝荼:“那你在说谁?你一个能把执法记录仪带进浴室看个尸体都要吐的少爷,你还想说谁?步子走的太顺了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评价别人?” 她真的是受够了这些天陆盛年无所不在的窥视目光,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说话时那不明就里的利箭。 唐辛在一旁都懵了,不知道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吵了起来。他眉头紧锁,出声制止:“都少说两句!为了一个八卦怎么还吵急眼了?” 沈白看着他们俩,同样感觉莫名其妙。陆盛年外向活泼,蓝荼稳重沉静,这两个人都不是会轻易跟人起争执的性格,今天是吃了枪药吗? 蓝荼也不想继续吵,起身准备出去,远离战火各自冷静一下。 陆盛年拦住她,他是真不会吵架,声音都哆嗦了,笨嘴笨舌的:“你把话说清楚,我脚底下垫什么东西了?你给我说清楚。” 蓝荼不想搭理他:“我跟你这种少爷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鄙夷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被误解的委屈,背负秘密的压力,让陆盛年头脑一热做出来一个极不成熟理性的决定,脱口而出:“到底谁是靠关系进来的?你爸是强。奸犯,我还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一出来,如平地惊雷,沈白和唐辛都猛地朝陆盛年看了过去。 唐辛率先沉下脸,厉声呵斥道:“陆盛年,说话注意点!造谣处罚条例要我讲给你听吗?” 陆盛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干脆咬牙,心一横:“我没有造谣,蓝荼的父亲蓝田,现在还在花区二监服刑。而且她是在蓝田服刑后入职的,不信你去查,或者你直接问她。” 唐辛转头看了眼蓝荼,又收回视线,对陆盛年说:“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你当我们的政审制度是摆设吗?” 公检法的政审是出了名的严。 陆盛年也觉得扯,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说:“我没胡说,那就是她爸。” 唐辛还是觉得不可能,但是陆盛年再蠢也不可能撒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于是也困惑起来,转头看向蓝荼。 蓝荼从陆盛年说出这件事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她双目圆睁,惊愕地看着陆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注意到所有目光已经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大脑空了好大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蓝田确实是我父亲,他也确实是因强。奸入狱的。” 唐辛和沈白听完都不自觉坐直了,正色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能站在这里的人每个都经过严格的政审,对条款和规定并不陌生。如果蓝荼说的是真的,那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通过政审。 陆盛年虽然早就确认了这件事,但见她不辩解、不隐瞒直接承认,还是有些意料之中的讶异,问:“那你究竟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蓝荼沉默着,她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裁出剪影,像一片又黑又薄的魂魄。她抬起头看着陆盛年,表情僵硬,腮部有隐隐的跳动,平静的表面之下仿佛埋着滔天巨浪。 “因为受害人就是我。” 这话一出,仿佛世界摁下暂停键,整个房间安静得像陷入一阵刺耳的真空。 陆盛年愣住,眼睛睁得很大,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脑遭到重击般停滞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可,可就算你是受害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通过政审。” “没错。”蓝荼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政治考察很严格,我确实没有通过考察组的审核。审核组办事以政策和文件为基础,我不符合条件,这点毋庸置疑。” 她表情保持得很平静,可摁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努力克制下的声音仍然微颤,继续说道:“但是我作为考生,有权提出书面复议。我是在书面复议时由省级政法委特批,然后通过研判的。” 根据相关政策,考生本人如果对考察组的结论有异议,可提出书面复核。 这种书面复核不再是考察组来考核,而是由有权限的领导进行研判,一般来说,会提交上级部门,由组织部处理。 而蓝荼这个情况由于太过特殊,当时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很大重视。 蓝荼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和几年前面对审查时的声线重叠,她再次说出那段让组织部愿意重新考虑她的考察问题的论述。 “政治考察是为了鉴别考生是否具有一个人民警察应有的职业特点。如果一个女性被父亲或者直系亲属侵犯后,因为害怕政审不通过而选择隐瞒不报警,让犯罪分子逃脱法律制裁,那就违反了警察的职业特点。” “从矛盾律来说,一个行为,不可能让我既‘违反’又‘符合’!所以反之推导,我认为我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 当年,惨痛的现实将蓝荼置于悖反之地。她的做法是,站起来,将制度也变成一个悖论。 举起逻辑之矛,去攻政审之盾。 这当然不是她最终通过研判的原因,铜墙铁壁的政审制度不会被几句辩论攻破。蓝荼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上级领导做出这样的破格录用决定需要极大的担当、勇气,还有对个案特殊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蓝荼个人品格、心理状态的极高信任。 因为情况过于特殊,组织部为此进行了集体研究。并对蓝荼进行深度调查补充、多次约谈、专家评估。 最后,蓝荼得到的结果是附条件录用。 一,考察期延长。 二,定期接受心理评估。 三,前三年的岗位限制。 看似苛刻,但这是制度弹性所能达到的最理想状态,出于对她的隐私保护,这件事并未在她的个人档案上留痕,知情人也不多,甚至连唐辛都不知道。 为了避免她接触相似案件,前三年只能做内勤工作,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入职三年后才转到外勤。 对蓝荼来说,复议通过从来不是胜利,而是带着镣铐的允许。 尽管这种情况凤毛麟角,近乎传说。
第21章 柳暗花明 蓝荼讲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她出去后,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心里怀着沉重的敬意和心痛。 陆盛年的心情最为复杂,后悔和愧疚像毒蛇一样撕咬他。 他以为自己揭开的是一个黑幕,结果却是一个悲剧。他以为他将听到的是一个违规操作的丑闻真相,结果却是一场关于法律、正义、制度的哲学思辨。 和蓝荼那近乎从地狱中拼杀出来的经历相比,自己之前坚持的“靠自己”现在听来显得那么无知又可笑,蓝荼的那句“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更是杀伤力翻倍。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唐辛率先打破这片死寂,他看着陆盛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私自调查同事信息,揭露同事隐私,写一份5000字检讨,单独、私下交过我,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他强调了单独和私下这两个词。 陆盛年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本来是担心政审有不公操作才去查的,结果没想到翻出这样的真相,他的私下调查毋庸置疑地成了违规操作,唐辛只是让写检讨,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这也就是唐辛考虑蓝荼的隐私才会对他轻拿轻放。 交代完陆盛年,唐辛接着又看向沈白,两人视线交汇。 沈白此刻的眼神很好懂,理性的湖面上被投下一颗石子,连漪虽不汹涌,却扩散深远。 唐辛被他的眼神震得心脏一麻,甚至有些困惑,那眼睛里面的惊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已然超越了正常的共情程度。 不等他细看,沈白突然撇开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直到沈白和唐辛都出去了,陆盛年还独自留在会议室,沉浸在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懊悔中。 第二天风很大,陆盛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失魂落魄的,见人也不打招呼,坐在自己位置上抱着头自闭。 沈白来得很早,他没往鉴定中心那边去,不知原因地留在了公共办公区这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着,双手揣兜,转圈圈。 唐辛进来看到陆盛年那样也没搭理他,还有点生他的气呢,这家伙做事太鲁莽了,长长教训也好。 过了没多大会儿,陆盛年直起身,对唐辛说:“我昨天一夜没睡,半夜坐起来甩了自己两耳光。” 唐辛往他脸上看了眼,嘴角忍不住抽搐。那张脸上居然还真有明显的红印,看得出来,半夜这俩耳光甩得挺瓷实。 陆盛年死尸样瘫在椅子上,四肢折断一般耷拉着,问:“怎么办啊?我想跟她道歉,但是我又觉得道歉好像逼她原谅我一样。” 唐辛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拉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你不想她原谅你?” “不是。”陆盛年再次坐起来,说:“我当然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原谅这种事得心甘情愿吧。我道歉归道歉,但是原不原谅得她决定。我不想显得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道歉的。” 唐辛:“说得挺好,你就这么跟她说就行了,蓝荼是个讲道理的人。” 正说着,蓝荼那纤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后面。她像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位置前坐了下来,没朝陆盛年这边看一眼。 沈白停止转圈,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蓝荼,眼神复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5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