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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他没能护住身边的人,成了他职业生涯里,也是整个人生中,最沉重的一道伤疤。 而这一次,苏砚倒在他面前,鲜血染红他衣服的那一幕,成了比六年前更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他所有的坚强,将他最恐惧的画面,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陆征不敢闭眼,不敢走神,目光一寸不离地锁在苏砚的脸上,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看着他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心里反复默念着同一句话: 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林骁端着温水和简单的餐食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身后还跟着张岚和老周。 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一阵发酸。 在他们三人眼里,陆征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 出警时冲在最前面,破案时冷静得可怕,再棘手的案子、再凶残的凶手,他都从未皱过一下眉,永远是队里最可靠的主心骨。 可现在,这个无所不能的陆队,却像个丢了魂、失了归处的人,坐在病床前,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眼底的担忧与恐惧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骁轻手轻脚地将水杯和餐盒放在床头柜上,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音说话: “陆队,您多少吃点东西吧,都一天一夜没进食了。苏法医吉人天相,手术那么成功,一定会醒过来的。” 他劝得小心翼翼,既想让陆征照顾好自己,又不敢多说一句刺激他的话。 陆征却像是没有听见,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苏砚苍白的脸上,只是轻轻、却异常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们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可是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苏法医还没完全好,您自己先垮了,到时候谁来守着他啊?”张岚急得低声劝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陆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倦意,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 他微微收紧手指,更紧地握住苏砚的手,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 “我不能走,我要等他醒。”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时,就再也看不到苏砚睁开眼睛的样子。 他怕自己稍微离开片刻,就会错过那个人醒来的第一瞬间。 他更怕,六年前的遗憾,在这一刻,变成这辈子都无法挽回、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绝望。 林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固执到极点的模样,心里无奈又心疼。 他们跟在陆征身边多年,最清楚陆征的脾气,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苏砚,是陆征放在心尖上、用命去珍惜的人。 张岚低声说:“走吧,再多劝也没什么用了,他的习性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几人就往门外走着。 林骁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将温水往陆征手边推了推,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轻轻带上病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恢复安静,重症监护室内,也再次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陆征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陆征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苏砚微凉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对方的皮肤之上。 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在这片绝对的安静里,终于再也绷不住。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酸涩感疯狂地往上涌,平日里所有的坚强与冷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苏砚……”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仪器声淹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你醒醒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让你跟我去烂尾楼,不该明知道那里危险还让你留在我身边,不该给你配枪,更不该……不该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每一句自责,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割着他自己的心。 他是刑警,他本该预判所有危险,本该将所有隐患排除在爱人之外,可他却偏偏大意了,偏偏让苏砚因为他、因为这个案子,陷入了生死边缘。 “我明明答应过你,会用一生守护你,不让你受半点伤害,不让你遭遇一点危险……” 陆征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恨,“可我却让你躺在了这里,让你受这么重的伤,让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是守护万家灯火的刑警,是让罪犯闻风丧胆、让百姓安心依靠的刑侦队长。 可在苏砚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没能守住心爱之人、笨拙又失职的伴侣。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会永远做我的后盾,会在每一次我出警归来的时候,等我平安回家……” 陆征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苏砚的手背上,“可这一次,换我等你了,苏砚,你怎么能让我等这么久……” “你怎么舍得,让我这么怕……” 温热的泪水浸透皮肤,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焐热那冰凉的指尖。 就在这时,病床上原本毫无动静的人,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陆征的耳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骤然停止,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陆征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苏砚的脸,生怕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一秒,两秒,三秒。 苏砚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明亮、冷静温和、带着法医独有的沉稳与锐利的眼眸,此刻还笼罩着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的迷茫与虚弱,视线涣散,慢慢聚焦,一点点移动,最终,稳稳落在了陆征通红的眼眶上。 “陆……征……” 微弱、沙哑、轻得像羽毛一般的声音,从他苍白的唇间缓缓溢出。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让陆征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慌乱、自责、后怕,在这一刻尽数瓦解,溃不成军。 他紧紧握住苏砚的手,力道先是下意识收紧,随即又立刻放松,轻了又重,重了又轻,生怕自己力气太大,弄疼了刚苏醒的人。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哽咽: “我在,我在呢,苏砚,你醒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 苏砚的视线渐渐清晰,看着眼前这个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的人,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虚弱得快要消失,却带着十足的暖意,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没事……” 他费力地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力气。 “别说了,别说话。” 陆征连忙轻声打断他,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得厉害,“你刚醒,身体还虚,好好休息,别费力气,有什么话等你好了,我们慢慢说。” 苏砚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征憔悴不堪的脸上——凌乱的头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浓重的青黑,还有冒出来的胡茬。 他心里一紧,满满的都是心疼,指尖微微用力,想抬起来,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可身体太过虚弱,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陆征立刻就看懂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俯下身,微微侧过脸,主动将自己的脸颊贴向苏砚的指尖,让他能够轻易碰到自己。 粗糙而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苏砚的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却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辛苦了。” 陆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软,疼得厉害,却又暖得发烫。 这个人,自己都重伤躺在病床上,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说话都费力,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势,不是问案子的情况,而是在心疼他,在心疼他守得辛苦。 陆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握住苏砚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只要你没事,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值得,等多久都愿意。” 他轻轻抬手,动作小心翼翼地帮苏砚掖了掖被角,生怕有风灌进去,让他着凉。 “凶手已经抓到了,数罪并罚,他再也伤害不了你,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以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苏砚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闪过一丝安心,那是对陆征无条件的信任。 随即,浓重的倦意再次席卷而来,席卷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 可即便陷入睡眠,他的手指,却依旧牢牢握着陆征的手,不肯松开。 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 陆征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坐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苏砚彻底陷入安稳、踏实的睡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才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去找值班医生询问苏砚的详细情况。 医生的话,让他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子弹没有伤及要害,避开了所有重要器官,手术过程非常顺利,成功取出了弹头,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后续需要长时间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陆征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把每一个字、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刻进骨子里。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往后余生,绝对不会再让苏砚陷入半分危险,绝对不会再让他受一点伤,一点委屈。 他用命发誓。 几天之后,苏砚各项生命体征完全稳定,顺利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环境不再冰冷压抑,阳光可以透过窗户直接照进来,房间里也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烟火气。 陆征几乎是立刻推掉了队里所有不必要的工作,能远程处理的绝不占用照顾苏砚的时间,大案小案暂时全部交给林骁负责。 那个曾经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心扑在案子上的刑侦队长,此刻心甘情愿放下一切,全心全意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照顾苏砚。 从前的陆征,是典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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