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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机低头应道。 坪城,离松兰市区不算远,车程约莫也就一个半小时。 王嘉山带着徐松年抵达目的地时,天恰好完全黑下了,那家据说刚刚开业的西餐厅也恰好点上了灯。 “我打算在坪城建一座欧风度假村。”走在徐松年身前,王嘉山介绍道,“这里旁边有座东正教大教堂,刚被定为第三批省级保护文物,年头挺久了,如果我能把地皮拿下来,市政府就会允许我收门票、盖别墅。正好,这地方离松兰机场不远,将来客流量一定不小。” 徐松年一声不吭,不知有没有听见王嘉山的话。 王嘉山继续道:“只要度假村落成,嘉善在劳城的亏空就能补上,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建一家疗养院。松年,你来当院长,怎么样?” 徐松年语气平平:“我是创伤外科的医生,来你这里疗养的人,难道各个都受过重伤吗?” 王嘉山大笑了起来,他张臂揽过徐松年,把人往一张布置得相当浪漫的桌前一按:“今天晚上,我要为你开一瓶窖仓了五十年的红酒。” 徐松年的面色依旧非常苍白,他回答:“我喝不了酒。” 王嘉山状若未闻,他拿过开酒器,冲徐松年一笑:“我是想为你庆祝死里逃生,怎么,这样……也不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胃不行,喝不了酒。” 王嘉山却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那就当是为了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好不好?” 这话,令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双眼。 “你啥意思?”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 王嘉山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就见这人缓缓俯下身,注视着徐松年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担心那个杀人犯吗?怪不得今天你来松兰,没有让他陪着。” 徐松年呼吸一凝,垂下了双睫。 王嘉山轻笑道:“看来,你和他还真处出感情了。”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王嘉山感叹道:“不过,那孩子长得……确实像是你喜欢的模样,对不对?松年,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那副样子?” 徐松年动了动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实际上,那藏在眼睫下的目光中却没有分毫笑意。 “你说得对,”他回答,“满霜……和你年轻的时候,确实有点像。” 王嘉山重新绽出了笑容,他愉快地为徐松年倒上了一杯红酒,并在对面坐了下来:“今夜,就当是庆祝咱们徐医生虎口脱险。” 徐松年木然地端起了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说:“今夜,就当是庆祝我……虎口脱险。” “好!”王嘉山因这话而高兴了起来。 烛光昏黄,氛围正浓,专程为此而来的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沉浸在了自己动情的奏鸣声中。 徐松年却出了一背的汗,他用手肘撑着桌面,以此支撑自己的脊背不因阵阵绞痛的胃部而弓弯。 王嘉山正在对面专注地切着牛排,他问道:“还记得福利院当初组织去松兰青少年宫参观的时候,路过乌尔里希大街上的西餐厅,我都跟你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问道:“说了啥?” 王嘉山失落:“你的记性,总是这么不好,让我真的很难过。” 徐松年抿了抿嘴,忍着疼回答:“不好意思,我确实记性一般。”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咱们徐医生只要没把我交代的事忘了就好。” 徐松年放在桌面的手骤然紧攥成拳,他抬头看向了王嘉山,目光微有闪烁。 王嘉山神态亲和地望着他:“怎么样?今天上午,我的人看到你上了条子的车,是为了帮我,所以才和他们接触的吗?” 徐松年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声音有些发虚:“对,是为了帮你。” 王嘉山听了这话,双眼立即放亮,他一拍手,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松年你不会不管我的。今天你见的那个条子是谁?是不是扫黑小组的成员?” 徐松年稍稍定神,回答道:“没错,他叫王臻,是扫黑小组的成员,在千水和大马镇,就是他追在蒋培后面围追堵截的。今天上午,他告诉我,扫黑小组打算从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物流公司切入了。” “怪不得,”王嘉山往后一靠,口中“啧啧”感慨,“怪不得蒋培上了通缉令,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怪不得亨通在桦城的货被拦了下来,到现在都没放。扫黑小组……真是要把我的每一条生路都掐死。” 徐松年没说话,他闭了闭双眼,勉强压下了又一阵翻涌而起的剧痛。 王嘉山问道:“那之前我提过的那个护士呢?就是你们医院同科室的那位,好像叫……叫汪什么来着……” “汪梦,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的手下不就搁旁边坐着呢吗?”徐松年接道。 “对,汪梦。”王嘉山一拍桌子,“汪梦的丈夫可是现在松兰市局的副局长,那人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变通。之前我送给他的‘茶叶’,他统统又给我还了回来……松年,你有没有通过汪梦,和他接触接触?” 徐松年一扯嘴角,回答:“郁副局长现在正因作风问题,被省里考察,你的‘茶叶’就算是送出去了,也帮不了啥大忙。” 王嘉山听了这话,不免惆怅:“那还真是麻烦,我原本想着,你能通过这个女护士,从郁副局长的嘴里给我撬点有用的消息呢。” 徐松年神色发暗:“嘉山,我今晚约了汪梦,再见一面,你能放我走了吗?如果我去晚了,可就要错过她那里的重要情报了。” 王嘉山眉梢一抬:“你今晚约了那个汪梦?真的假的?” 徐松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却没说话。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今晚错过了,以后还可以再约嘛。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也不是这个。” 话说到此处,这人往前探了探身,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松年,我让你从医院帮我搞的东西,你搞来了没有?” 徐松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本就紧攥成拳的手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王嘉山在此时凑得愈发近了,他看起来相当急切:“松年,你得理解我,我现在手头上真的一点结余都没有了。存在银行里的全被条子冻结了,分毛都取不出。如果没有现金,我寸步难行,不管是这块地皮,还是劳城的锅炉厂,再或者是其他的那些娱乐城、夜总会都要运转不下去了。他们运转不下去,那我的生意就永远洗不白。之前,为了拿下坪城的这块地,你知道我运作了多久吗?市政府里已经有领导愿意帮我顶着压力做担保了……就是需要钱。松年,我只能靠你了,你得帮我。” “帮你……”徐松年咬了咬牙,回答,“你想要的,是管制药品,而我,只是一个医生。” “你可以不止是一个医生!”王嘉山犹如饿狼一般,双眼泛着绿光,“松年,你别忘了,你是帮我杀过人。你也别忘了,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一定有办法。” 徐松年一句不答,他低着头,按着桌面,有些艰难地撑着自己起了身:“我……我真的得走了。” 王嘉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抹笑:“走?你想走去哪儿?” 徐松年摇摇晃晃,试图将已深深弯下的脊背挺直,可他努力了很久,最终却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被他紧紧攥着的桌布带着满桌餐具、酒器,哗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王嘉山面前那没吃完的牛排也跟着一起洒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裤上。可是这人却稳坐不动,直至一位手下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手下躬身说道:“老板,我们沿着双河火车站周边摸了一圈,刚刚,蒋哥找到了您要找的那个人。” 王嘉山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徐松年,目光平静。他一点头,起了身:“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是。”手下立马应道。 “记得让他受点罪。”王嘉山补充了一句。 手下微顿,但还是点了头:“明白。” 不多时,人走远了,餐厅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王嘉山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徐松年,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步,踏着满地的餐具碎片,“咔嚓咔嚓”地走到了徐松年的身边。 这位衣着得体、相貌不凡的大老板轻声一叹,俯身把晕倒在地的人抱了起来,他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遗憾地说:“松年,当初在玉山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一辈子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脚踩上了那还沾有少许红酒的玻璃杯。
第34章 1.15双河 啪嚓!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好像有什么人回来了。 原本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满霜一下子弹跃而起,打开了房门。 可惜,门口空无一人。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了,约定好了下午三点回来的徐松年至今没有出现。 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半途跑路了?他有没有报警?有没有通知李长峰、蒋培等人来追捕自己? 无数念头从满霜心中掠过,他不敢相信,徐松年会就此离开,更不敢相信,那个信誓旦旦要帮自己查明真相的人会抛下他一个,孤零零地留在双河。 徐松年一定是遇到危险了,满霜望着空空荡荡的走廊,胸口鼓跳如雷。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要去寻找他吗?要如何去寻找他呢?要去哪里寻找他呢? 满霜的大脑乱糟糟的,这可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形。而从前,不论情况如何窘迫,起码,身边还有一个徐松年。 真不该放他一个人走,和之前在大马镇时一样,满霜又一次懊悔地想道——就算是丢掉这个线索,不再追查了,当初也不该放他一个人走的。 墙上的分针在“咔哒咔哒”地转动,还有将近五个小时,才会有第一班城乡公交去往松兰。 满霜现下已顾不了其他了,他只想抓紧时间坐上进市区的车,然后将那座巨大的城市从里到外摸一遍,寻找消失未归的徐松年。 然而,正当满霜下定了决心的时候,突然,走廊那端又是“啪嚓”一声传来,这回,动静相较于方才更加清晰,也离得更加近了。 满霜登时呼吸一凝,目光循声投去。 走廊之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旅馆的老板为了省钱,每到九点半便会准时拉灯。此刻,除了墙上那扇小窗正映着幽幽的月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满霜脑中长弦紧绷,直觉有什么不对劲。他回到房中穿好了衣服,又从卫生间内找到了一根搋子,拎在手里,随后压轻了脚步,向发出了声音的那端走去。 啪嚓,啪嚓,啪嚓—— 像是老鼠在啃食木头,又像是什么人在把弄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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