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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年略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尖,一脸讪笑:“王警官……” “别喊我‘警官’!我马上就要被扒掉警服当人民群众了!”王臻大叫道,“在松兰的时候,我要带人去把那小孩儿逮回来,你死活不肯,连个地址都不乐意给我,还说啥……说一定要把人家劝到愿意自首才行……然后呢?然后呢,我的徐大夫?” 然后,满霜便被蒋培囫囵个地抓走了,俩人差点死在坪城的度假村里。 徐松年笑了笑,很客气地说:“辛苦王警官了。” 王臻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徐松年没回答,还是那副笑而不语的模样。 王臻不敢随便对着他生气,只能忿忿地踹一脚桌子,他命令道:“这回不论咋样,我都得把那孩子带回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是他不愿意跟你走呢?”徐松年问道。 “我是警察,不愿意跟我走也得跟我走。”王臻理直气壮。 徐松年一挑眉:“警察?王警官,上次我让你们队伍自查,查得咋样了?” 听到这事,王臻表情一僵,沉默了。 徐松年说的是在喇叭山的那次通话,他当时通话的对象正是此刻坐在对面的王臻,而汇报的情况,也正是他对警察队伍内部的怀疑。 在这次通话结束后,王臻将详细内容反映给了组织领导,没多久,一场自查便开始了。 但是—— 王臻回答:“查了两天,啥也没查出来。” “啥也没查出来?”徐松年敛去了笑容,他说道,“你们的队伍一定有问题,在没有查出内奸之前,我是不会把小满交给你们的。” “可是……” “把这句话带给张坚和郁镇山,然后告诉他们,王嘉山已经把你们摸得一清二楚了。不管结果到底是啥,我需要一个解释。”徐松年严肃地说。 王臻没再反驳,他愁眉苦脸地点了头,回答:“我知道了。” 天黑之后,塔安的街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人,餐馆内也冷冷清清。 徐松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街巷,转头问道:“藏在肉联厂冷冻仓库里的尸块是咋找到的?” 王臻苦笑了一声:“我正要跟你讲这事儿呢。” 他搓了一把自己皱巴巴的脸,道:“说起来,还多亏了你,摸去了达木旗那家叫‘金色沙滩’的娱乐会所。我们就是顺着那家会所,通过调查会所里被迫卖淫的女工,找到了一个叫穆巧铃的皮条客。劳城警方搜了她的家,根据她失踪前的行动轨迹,摸排了整整五天,最后在肉联厂里把‘人’给找着了。 “这个穆巧铃藏得很深,是王嘉山在穗城认识的坐台女,因为有脑子、有本事,一路高升。现在确定了,她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个‘铃姐’。三年前,王嘉山回东北,落地洗钱的这几个娱乐城全都是‘铃姐’在为他打理。 “我们先前一门心思扑在查找王嘉山的非法收入上,忽视了他那几个‘各显神通’的手下。你提过的肖宏飞,从老冬沟消失之后就没再现身。哦,还有蒋培。在坪城度假村被捕的那几个团伙成员都承认,蒋培和王嘉山曾长期驻扎在坪城附近。但是等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俩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王嘉山狡兔三窟,从来不在自己身上留把柄,就算是穆巧铃、肖宏飞、蒋培都落网了,你们也未必能找得到除了口供之外的证据。”徐松年眉头紧锁,“现在肖宏飞叛逃,音讯全无,我一直担心他在暗处谋划着啥见不得人的事儿。穆巧铃又被杀,凶手怀疑是黎友华。不管咋说,王嘉山的身边只剩一个从玉山来的蒋培可以保他亡命天涯……李长峰呢?你们调查李长峰了吗?” 王臻回答:“满霜刚带着你离开劳城的时候,我们就审了李长峰。但是李长峰……李长峰的履历相当干净,他连脏钱都没收过,我们没办法无缘无故地一直扣着人家。” 听了这话,徐松年也愁眉不展起来。 回想这一路,他已屡次利用自己在王嘉山那里的关系,引诱蒋培等人跟在屁股后面追,好给王臻创造抓捕的机会。 但谁能想到,好端端的警察队伍似乎真如满霜所说的那样,藏满了王嘉山的眼线,就连一直笃信不疑的徐松年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此时此刻,他打量着王臻,忍不住问道:“你没问题吧?你和王嘉山好像都姓王。” 王臻“啪”的一下坐正了:“徐大夫,你磕碜谁呢?这天底下姓王的人一抓一大把好不好?” 徐松年一笑:“我这不是磕碜你,是看你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王臻“啧”了一声,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大黑痣道:“我长得不像好人,这是我干刑警的天赋。我要是打眼一看就是个好人,那我只能蹲在派出所里,给大爷大娘们捉鸡逗狗。” 徐松年白了他一眼,转而说起了正事:“上次在松兰见面的时候,你说要去查出入境信息,看看黎友华还在不在国内……情况咋样?” 提起这个,王臻“嘿”了一声,他兴致勃勃地往前一凑,说道:“徐大夫,你猜怎么着?人家黎友华在两年就已经离开大陆了。” “两年前?”徐松年一诧。 “而且,”王臻补充道,“而且,这个黎友华和你形容的那个黎友华长得完全不一样,人家是个留着络腮胡、体重两百斤的壮汉……这俩压根就不是一人儿。” 徐松年眼微眯,思考了起来。 王臻说道:“我们查到的黎友华,确实是个出生在大洋彼岸的外籍商人。五、六年前。这个黎友华回来过一次,但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探亲。我在松兰机场找到了黎友华当时的入境信息,还在机场派出所翻到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出警记录。” “出警记录?”徐松年不禁问道,“这个黎友华犯啥事儿了吗?” “不是犯事儿了,是护照丢了。”王臻回答,“黎友华不会中文,和警察交流的是他老婆,最后在笔录上签字的也是他老婆……徐大夫,你猜,这个黎友华的老婆叫啥?” 徐松年目光一凝,随后,他缓缓说道:“我猜,应当是姓曹。” “没错!”王臻猛地一拍桌子,眼冒精光,“签字的是曹瑾!就是曹飞的姑姑。这个黎友华,是曹飞的姑父!” “那去劳城锅炉厂和卢向宁谈收购的……就是由曹飞冒充的‘姑父’了?”徐松年眉梢一抬,笑了起来,“这样,倒也能讲得通。” “是能讲得通。”王臻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想不通,你说,曹飞为啥要冒充自己的姑父,装成一个外籍商人跑去劳城收购锅炉厂呢?最关键的是,这个收购也没有成功,他是图啥呢?而且,曹飞是松兰人,他闲得没屁事儿跑去金阿林山里干啥呢?” “曹飞的好友何述是劳城人。”徐松年立刻接道,“而且,何述是劳城锅炉厂的子弟。” 王臻不吱声了。 可是,如果黎友华真的是曹飞,那何述在其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前年的工大管理学院元旦联欢会上,这两人还是青涩的大学生,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蜕变成这奇怪的模样? 徐松年突然开了口:“我怀疑,穆巧铃被杀,就是因为她发现了假黎友华的秘密。” 王臻顿时抬起了头。 徐松年道:“我已经让汪梦通知松兰那边,把留在桦城的赵婉接走了。赵婉几天前取走了穆巧铃死前寄存在桦城火车站的行李,当中有一张购物券,一张来自顺阳国贸商场、由友德服装贸易发行的购物券。” 说着话,徐松年摸出了那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王臻立马接了过来:“顺阳国贸商场……友德服装贸易……这是黎友华进入内地市场后注册的那个中外合资企业。” “没错,”徐松年应道,“所以,我和小满打算去顺阳,看看这个友德公司到底是咋回事儿。” 王臻听完这话,不由踌躇起来。 徐松年见此,淡淡一笑:“你不要想着能阻拦那孩子,也不要想着把他抓回去审问。小满现在谁也不相信,他只相信我。” 王臻悻悻地挠了挠脑袋,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作为一个被王嘉山盯上的‘逃犯’,留在我身边,我能保护他。” “是吗?”王臻一脸讪然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那在松兰的时候,他咋被王嘉山逮去了呢?” 徐松年神色平静:“松兰的事儿是意外,我不会让这种意外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完,他便要拎起那两盒快要凉透了的炒饭离开。 王臻赶忙在这时抓住他道:“不管咋样,你得注意安全,不然……不然我们也没法儿给你的老单位交代。” “我的老单位?”徐松年一笑,“我都已经回东北五年了,他们应该清楚自己要不回我了,而且……” 说到这,徐松年甩开王臻,往前一伸手:“这么关心我,先给我点钱再说。” “啥玩意儿?”王臻表情一滞。 “给钱啊,”徐松年理直气壮,“当初在松兰,汪梦给的一千块钱,我俩在喇叭山快花干净了。马上该去顺阳了,上人家省会城市,不得多揣点经费吗?” 王臻呆了半晌,最后默默低下头,把自己的四个衣兜全掏了一个遍,最后凑出了虚虚二百块钱。 徐松年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王臻的全部家当,他贴心地回答:“找你老队长报销。” 王臻又是几声苦笑。 徐松年却脚下一顿,他看着王臻道:“你也注意安全,尤其……注意身边的安全。” 王臻掸了掸烟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塔安的大街上已彻底没了人烟,徐松年不得不裹紧外衣,快步走回旅馆。 满霜正在楼下等他,这少年一脸焦急,明显等了很久,以至于在看到徐松年时,脸上瞬间绽出了笑颜。 “吓坏我了,”他迎上前道,“我还以为你又撞上王嘉山那伙人了。” 徐松年呼了一口寒气,笑了起来:“王嘉山都被你打出窟窿眼儿了,咋可能这么快追来呢?快上楼吧,也不嫌底下冷。” 满霜赶忙快走两步,替徐松年掀开了大堂前的棉门帘,他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了,咋这么长时间?” “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我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徐松年躲开了满霜探寻的目光,他笑着说,“快来吃吧,都要凉了……” 但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满霜突然皱起眉道:“你身上……咋有一股不一样的烟味儿?” “不一样的烟味儿?”徐松年微怔,偏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满霜看着他:“你之前抽的烟不是这个味儿。” “这……”徐松年一顿,“可能……是人家餐馆的老板在抽烟,我离得近,就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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