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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听故事?”肖宏飞一撇嘴,“小兄弟,你都被老子的枪口指脑袋了,居然不想听老子讲故事?你可真有胆量。但是,现在不管你想不想,老子都要讲。” 说完,他把气枪往中间一架,自己转而懒懒散散地靠在了车椅背上。 “这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肖宏飞眯起眼睛,点上了一支气味极其难闻的劣质香烟,他说,“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 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地点就是遥远的西南边境,玉山城。 当时,反击战刚刚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但前线仍有可供人喘息的余地。 而肖宏飞的故事,就发生在某一次“喘息”之间。 “王嘉山刚到玉山的时候为了发财,带着我认识了一个越境跑货的贩子,那贩子叫蒋庄,长得黑瘦干瘪。”肖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仰头吐了个烟圈,他说道,“蒋庄对我们很好,在我看来,那老小子是个好大哥。不过,王嘉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得另立门户。” 满霜攥紧了方向盘,不知是被肖宏飞的话搅得心烦意乱,还是在思考该如何脱身。 坐在后排的人无知无觉,他仰面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所以,王嘉山动手了,在一个夜黑风高、边境线上打得正凶的时候,王嘉山找到了蒋庄手底下杀人最利索的那个,给了他十八万块钱,让他想办法,把蒋庄引到玉山城外的一家杂货铺子去。 “这人就是蒋培,他见钱眼开,当即就动手了,蒋庄也上钩了。当天夜里,王嘉山和我就在布置好的杂货铺子里等到了我们的老东家。 “王嘉山先是砍了他一刀,然后又让我上去砍了一刀,蒋培紧跟着也砍了一刀。我们仨杀红了眼,不光把蒋庄砍得稀烂,还把他带来的那几个马仔也砍得稀烂。但谁知道,蒋庄居然还有口气在。老小子命大,手下全死了,自己居然能爬出杂货铺子报警。条子赶来,把这缺胳膊断腿的人送去了医院。” 医院…… 满霜用余光瞥向了徐松年青白的面容。 肖宏飞伸头问道:“徐大夫,你还记得是哪家医院吗?” 徐松年神色平静地回答:“玉山第二医院。” “没错,玉山第二医院。”肖宏飞舔了舔自己的一口烂牙,感慨道,“也幸好是玉山第二医院,不然,我跟王嘉山可要遭殃了。” 徐松年没说话,但满霜却从他貌似紧张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满不在乎。 肖宏飞说:“所以,真的得多谢徐大夫,没有徐大夫,我们嘉善咋能做大做强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徐大夫啊,就是因为你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徐松年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声音微不可闻地复述了一遍肖宏飞的话:“就是因为我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肖宏飞仰面大笑,他说:“徐大夫,这样的事儿,你数得清发生了多少次吗?” 徐松年轻声答:“数不清。” 数不清,什么叫数不清? 满霜的心咚咚直跳,他甚至有些听不清肖宏飞的笑了。 徐松年为王嘉山杀过人?他怎么可能为王嘉山杀过人?可是,肖宏飞明明白白地说,蒋庄是死在了徐松年的手上。 “我记得,你跟王嘉山说过,那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是你发现他的身份后,在手术台上故意切错了一个血管,直接导致了他的大出血。”肖宏飞兴致勃勃地摸起了自己那毛茬茬的下巴,他赞叹道,“还得是徐大夫这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有胆识,手术刀握着,比我们这帮拿枪的都要沉着冷静。” 这话令徐松年抬起了嘴角,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了抽着烟、无比悠闲的肖宏飞,他说:“你忘了,我也是受过训、扛过枪的人。” “对,我忘了,我还真忘了。”肖宏飞笑道,“徐大夫扛的枪可比我们扛的枪要重多了,徐大夫见过的死人也比我们见过的死人多多了,是我低看徐大夫了。” 徐松年不屑一顾:“你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还有啥想说的?” “还有啥想说的?”肖宏飞用枪口戳了戳满霜的脑袋,“小兄弟,你听到没听到,徐大夫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狂徒’。你跟着他,迟早得玩完。” 满霜一句话也不讲,仿若没有听到刚才的“故事”。 肖宏飞不死心,他继续说:“小兄弟,你知道以这种‘正规途径’死在徐大夫手上的人有多少吗?搁南边的时候,王嘉山想除掉谁,就把谁送到徐大夫那里,徐大夫保证手起刀落,不留活口。而且,徐大夫是个相当敬业的大夫,哪怕是后来都把王嘉山从被窝里一脚踹出去了,也没忘帮王嘉山杀人。不过……” 肖宏飞话音一转,他咂摸着嘴道:“不过,自从我在穗城碰上小六他弟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踏实?为何不踏实? 满霜抬起了头。 肖宏飞非常缓慢地说:“我总觉得,我见到的小六他弟,实际上就是死了的小六本人。” 徐松年没开口,但却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第70章 2.16红嘴码头 皮卡仍在18号大道上飞驰着,正当即将路过下一个路口时,肖宏飞用气枪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左拐。” 满霜听命照办。 很快,车子驶离了主路,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了一处如今已经废弃了的码头。 码头之外竖着一个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白鹰红嘴。 “你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徐松年皱着眉问道。 肖宏飞不答,令满霜把车停在了码头的防波堤上。 这里已经废弃了一年多,岸上的水泥墩子都裂着口,露出了里面锈成褐红色的钢筋。远处立着一座已空无人烟的观察所,墙皮早已剥光,只剩青砖的框架杵在崖边,黑黢黢的窗洞远远地望着海面。 两人被肖宏飞用气枪赶着来到了这么一处只能听见海浪的地方,原本停在周围的海鸟因此而扑簌簌离去。月亮当空挂在天角,映照着脚下那坑坑洼洼的路面。 “其实,王嘉山有的时候,是个挺好的老板。”肖宏飞吐了一口烟,充满怀念地说道,“可惜,他做事总是不爱留余地。不然,当初也不会屁滚尿流地从南边滚回老家。” 徐松年站在肖宏飞的身前,不知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因此只能揣度着回答:“你又念起他的好,不打算弄死他了?” 肖宏飞呵笑了一声:“我确实念着王嘉山的好,但是王嘉山不死,死的人就得是我。为了现在能活下去,也为了以后能醉生梦死地活下去,我必须得弄死他。”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肖宏飞道:“所以,既然现在找不到何述那帮小兔崽子了,徐大夫你就要担起帮我除掉王嘉山的责任!” 话说到这,他猛地拉栓上膛,对着满霜的小腿就是一枪。 砰!原本站在徐松年身边的人瞬间在一声“闷哼”中跌跪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脑中一嗡,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挡在满霜身后。 “不许动!”肖宏飞喝令道。 徐松年脚下一刹,站定不动了。 鲜血开始顺着满霜的裤管往下淌,咸腥的海风将这股充斥着铁锈气的味道送向了四面八方。海鸟们去而复返,在码头下的海面上盘旋,继而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鸣叫。 血滴沿着泥地的裂缝慢慢汇入了积存在此的咸水里,淡红色的细丝徐徐漾开,渗进了那些干枯的蒿草根茎之中。 很快,风变得猛烈,破窗洞里堆积着的灰尘和碎屑也落了下来,洒向了湿漉漉的血迹表面。 “小满……”徐松年声音颤抖着叫道。 满霜一声不吭,他紧抿着嘴、紧咬着牙,誓不让任何一声痛呼从口中泄出。不知过了多久,在徐松年的注视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个人物啊!”肖宏飞笑着赞叹道。 满霜一瘸一拐地转过了身,他目光狠绝地看向肖宏飞:“你……到底想干啥?” 肖宏飞端着枪,眉梢高高一挑,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打算……扣下你,然后用你,逼迫徐大夫替我杀了王嘉山。” 这话,让徐松年的心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肖宏飞这么做,不光是要令他以卵击石,而是打算用他来与王嘉山同归于尽。 在坪城,为了救出满霜,徐松年已经与王嘉山彻底决裂。现在,他或许能用“黎友华”的消息引诱嘉善的人深入顺阳,挑起两方的斗争,但是已再无可能重获王嘉山的信任。 因此,他只要出现在王嘉山的面前,便是死路一条。 肖宏飞何尝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需要把满霜握在手里,作为自己的人质,以此强迫徐松年去送死。 “听明白我的话了吗?”肖宏飞叼着烟,笑容可掬地问道。 徐松年不说话,上前便要去搀扶满霜。肖宏飞却一把拽过他,并向旁侧大力一搡。 “我让你动了吗?”这持枪行凶的人瞪眼道。 徐松年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徐大夫,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肖宏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可徐松年依旧是那副三缄其口的模样,他低垂着的双目令本就脾气暴躁的肖宏飞登时恼火了起来。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人抬腿就要踹向徐松年。 然而,此话话音刚落,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肖宏飞的枪口被人撞得一歪,原本沉默不语的满霜突然往后一扑,直接抱着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惊叫道。 海鸟四起,一卷大浪猛地拍在了防波堤间,三人冷不防地被打了个透湿。 但落汤鸡一般的肖宏飞丝毫不犹豫,他一个旋身爬起,抓着气枪,当头就射。 “砰砰”两声传来,满霜立即矮下身往旁侧一滚,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在了地上。 “操!”肖宏飞破口大骂。 趁着这个空当,满霜回过头,冲徐松年喊道:“快跑!” 徐松年不敢犹豫,拔步就往皮卡上去。 可那肖宏飞到底是练家子出身,他的反应更加迅猛,眼见着徐松年马上便能逃出生天,一下子红了眼,枪口一转,对着徐松年又是两枪。 砰砰!子弹滑膛而出,后坐力震得肖宏飞手腕一疼。 而已跑至皮卡边的徐松年则迅速把门一拉,“当当”两下在耳边炸起,浅蓝色的铁皮格挡住了那差一点便要击中他的子弹。 “操!操!”肖宏飞怒吼道。 此时,皮卡已在轰隆隆中启动了,徐松年单手一转方向盘,车尾立刻向肖宏飞扫去。这人不得不抱着枪连连后退,也是这时,他脚下一绊,摔了个仰面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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