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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着门喊,“谁啊!大晚上的!” 片刻后,他听见外面张岭子高声回道:“柱山叔!是我!大岭子!朋友喝多了,没拉住跑出来了,真不好意思! “我现在就带他回去!” 张柱山皱起眉头,打开门,只探出半边身子,模模糊糊地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个人正往回走,“快回去吧,这大雪天怪冷的,别冻坏了!” “嗯呐,叔!”张岭子应和道:“快回去吧!天儿冷!” “哦!” 张柱山挥了挥手,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缩回去关上了门,快步往屋子里面走。 他媳妇张英凑上来,伸手接过他的旧皮袄问道:“谁啊,这么晚。” “大岭子,说是朋友喝多了,跑出来敲错了门。”张柱山脱下鞋,盘腿坐上火炕。 “朋友?”张英有点儿诧异,“他有啥子朋友啊?” “可能是打工认识的吧。”张柱山不想多管,那是别人门前的雪。 张英张了张口,看着老头子的脸色,将话咽了回去。 准备明天找老姐妹们唠唠,了解了解情况。
第38章 被默许的罪恶 “唉?你不知道啊!”年龄相仿的老姐妹坐在一处搓着玉米。 “好像是大岭子在外面找了个媳妇,是他工友的妹妹。”张丽停下手中的活儿,表情显出一点儿神秘的神色,“来了两三天了,也没看见那丫头出屋。” “是吗?”张英有点儿诧异,感觉这里面好像有点儿门道。 “是啊,我是没看见。”张丽撇了撇嘴,“你说也奇怪,找了媳妇为啥不办婚礼啊? “也没看摆桌,请人吃饭。” “大岭子家也没钱,可能就不办了吧。”张英解围,但她心中也很怪异。 张丽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墙上的时钟报时声打断,“当当当——当——当当当——” “哎呀!都这个点儿了!我得赶紧回家做饭去了!”张丽下了火炕,将没有掰完的玉米丢在簸箕里,向外匆忙走去,“别送了别送了,待着吧,外头冷。” 张英喊道:“看着点儿,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唉!回去吧!呦——柱山回来了!”张丽一回头,就看见了面色不善的张柱山。 “嗯,慢点儿走。”张柱山脚步没停,快步往家走,看起来心事重重。 张丽回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转头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还未压实的雪面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 看着掀门帘走进来的张柱山,正在往铁锅里倒油的张英问道:“怎么了?这是?跟谁吵架了?” “别管了!没事!” 张柱山闷闷不乐,脑子里却想着张岭子上午去办公室和他说的话,“叔,我想给我媳妇儿上个户口。” “媳妇儿?你哪来的媳妇儿?你啥时候结婚的?” 作为村长,张柱山对村子里的情况还是了解的,“你跟我说实话!” “叔——这是我打工一年认识的工友,他把妹妹介绍给我了!”张岭子搓着手,有点儿局促。 张柱山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个瓜娃子还想骗我?!” “叔——我真没有骗您!真的——” 张岭子直直地看着对方,眼睛一眨也不眨,“不信您和我回家去看,问问我那工友!” 张柱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过去。 苍老的眼睛里一片静默。 张岭子忽然快步走到老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道:“叔!你和俺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小时候一起去山里玩迷路了,在山林子里走了7天,最后还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好不容易您当了村长,他以为他好日子来了! “可惜他命不好,得了病,走的早,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娶上媳妇儿! “叔!你看在他的份儿上!你帮帮我吧!” 张柱山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呼吸却越来越重,他闭了闭眼睛,最后一挥手推开哭嚎的张岭子,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 “叔!”张岭子又爬跪着膝行过来,“你就答应我吧!看在我那死了的老爹份儿上!” “叔——!你帮帮我吧!你也不想看我爹没后吧!” 张柱山深吸了几口气,推又推不开,只能用巴掌狠狠地打了几下。 张岭子心中一喜,知道这是答应了自己,赶紧跪直了磕了三个响头。 张柱山侧开身,半晌才慢慢地说道:“你回去吧,以后好好对人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唉!”张岭子站起来,又踌躇了片刻才离开。 张柱山回来的时候把户口本丢进了张岭子的院子,上面登记的名字是张翠翠,年龄22,从山西过来的。 他心里闷闷的,一方面他知道这姑娘来历不明,很有可能是被拐子拐来的。 但一方面又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朋友的老来子。 道德和人情在他的心中交织成了愧疚。 他老泪纵横,发誓这辈子就错这一回。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错,造成了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小姑娘开始还反抗过,想过逃跑,可惜每次都被村民和张岭子抓回来,打的一次比一次狠。 最后左腿都被打断了,被铁链拴在屋里的地窖中。 冬天夜晚的风雪中都混杂那小姑娘凄厉的哀嚎。 张柱山有几次都想要冲出去,但又被感受到什么的张英拉住了。 只能抱着头长叹一口气。 一年后张翠翠生了张忠义,她可能也是认命了,不再哭喊和反抗了,又在两年后生下了个闺女。 张岭子放松了警惕,放开了她的绳索,让她开始操持家务事,种菜和喂猪。 但他留了个心眼,告诉儿子看住妈妈,因为妈妈神经不正常,走丢了不好,如果妈妈要离开,就告诉爸爸,到时候给他糖吃。 懵懂天真的张忠义笑着点了头,他也不想让妈妈离开。 生了妹妹一年后的某一天,趁着张岭子去参加邻村人的婚礼时,张翠翠抱上一岁的女儿就往村外跑。 临走前,她不舍得儿子,但她本身都自身难保,带不了两个孩子一起。 她又怕儿子饿,还塞了馒头给他,最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张忠义歪着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啃了口馒头才反应过来,登时就丢开了手中的东西向着邻村跑去。 结果张翠翠还没有翻出山,就又被抓了回来。 张岭子拽着她枯涩的头发将她拖进院子,拿起猪圈旁的铁锹就打了上去。 张翠翠想都没想就护住了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闷哼一声,粘稠的液体就从后背涌出来。 张忠义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这怎么和爸爸说的不一样?! 不是就把妈妈追回来么?为什么要打妈妈?! 四岁的孩童被吓得站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哭嚎出来。 他看着父亲又即将拍下第二下的时候,扑了上去,大声喊道:“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但张岭子只是将儿子拽起来,又踢了一脚。 张忠义连滚带爬的跑向张柱山的家,去找村长爷爷。 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张翠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忠义踉踉跄跄的跑过去,“妈妈!妈妈!” 张柱山也颤抖着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在张翠翠身边汇聚成洼。 赶紧让人去教村医。 但张岭子却把他们都推了出去,如果他们不出去,就再砍了一岁的女儿。 张柱山拍着大腿喊了一句:“造孽啊!造孽!” 但他们都不知道,院子里的张岭子将浑身是血的张翠翠拖进了猪圈。 然后一巴掌打在吓傻的张忠义脸上,“你妈妈是喂猪时候自己摔倒的!敢乱说也把你丢进去!听到没有!” 张忠义这个时候反倒不哭了,他抱着妹妹,只看着她,浑身颤抖。 张岭子踹了他一脚,“做饭去!” 就往屋子里进。 这让他错过了,张忠义抬起头时,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第39章 恶报 张柱山回去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天才退。 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张翠翠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从前凄厉的哀嚎。 就这样躺在床上半个月,也去世了。 但张忠义的日子还在继续,后来妹妹失踪后,他的精神就有点儿不太正常了。 总和人说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跟着他,就算是被张岭子打也不改。 再后来他12岁的时候,张岭子喝酒冻死在了外面,张忠义才慢慢开始变好。 直到去年彻底恢复了,今年跟着同村去打工,死在了异地。 宋馈看着手中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他紧抿着唇,手微微颤抖,“张翠翠最后那次被打后,没有人报警么?" 张宁涛摇了摇头,“没有,这里都是一个村子的,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人会这么做。 “更何况,在村子里,这不是稀罕事。” 宋馈长叹一口气,最后竟然冷笑出来。 但凡这些人中,在悲剧发生之前有人曾努力过,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张翠翠也就不会死。 张柱山看似有情有义,有良心,但他也是在用无辜少女的血泪和苦难在偿还。 张忠义当年年幼被骗,但—— 宋馈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下去。 他看向张宁涛,眼睛里都是失望。 张宁涛抿了下唇,从桌面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不是再找借口,当年我妈妈告诉我这个事情后,我就决定回来当基层民警了。 “三年前吧,有一次我和我们所长还有所里的两个同事,四个人来救一个刚被卖进村儿里的小姑娘,结果被村民团团围住,交涉失败后被群殴,我算是幸运的,只住了一个月的院。 “最后幸好是武警来了,把我们救了出去。 “但我们所长却没有挺住,牺牲了。 “小姑娘被送回家了,接受了心理治疗,现在生活的挺好。 “也是值得的。” 宋馈眯起眼睛,看着从容平静的张宁涛,没有再说话。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空暗淡,只有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张领子是怎么死的?”半晌,宋馈低声问道。 张宁涛失神了片刻,只是一味地盯着面前褐色的泥土地,像是在透过它看着曾经的往事。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跑到外面去蹲茅坑。 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张忠义站在倒在雪地上的张岭子旁边,正要将他拉起来。 但片刻后,张忠义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仍旧下雪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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