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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那些上好的食材,在嘴里也变得食不知味,仿佛徐南萧不是在咀嚼牛肉,而是在咀嚼那些已经过期的往昔。 服务生递上账单时,徐南萧终于说了来这后的第一句话:“看什么电影?” 应雨生笑着说:“卢导的新电影,点映场。” 徐南萧冷哼一声,往后一仰,倒在靠背上,“你还真不放弃。” 而应雨生也接上了那句重复无数次的话:“不,南萧,这次真的不一样。” 其实姓卢的并不是只会拍烂片,他的开山作灵气乍现,意蕴深远,是应雨生心中第一的华语电影。而在徐南萧这,至少也能排前三。 徐南萧曾问应雨生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片儿,已经重刷十几次了。 “这电影很特别,他的剧情没有逻辑。” 徐南萧无语,“这能算优点吗?” 徐南萧不理解,每一步都走在最优解上,就连人的感情都要拿出来分析研究、找出规律的应教授,居然会喜欢一部没逻辑电影。 应雨生随后解释:“可能就因为缺少逻辑,所以有种天马行空的浪漫。” 啊?是这样吗? 徐南萧喜欢它只是因为里面打斗挺帅的,女主角也漂亮。虽然卢导有点神经病,但选角的眼光绝对没得挑。 徐南萧不解地问:“到底哪个剧情让你觉得浪漫了?” 昏暗的空间里,应雨生看向徐南萧,侧脸被电视光芒映得忽明忽暗—— 他说:“秋贺散步的时候,看到了跪在路边哭泣到呕吐的楚殇。” “然后,他一眼就爱上了她。” 后来每次卢导拍新电影,两人都会去赏脸。可惜这姓卢的很快就江郎才尽,烂片一部接着一部,还偏偏特别高产。 徐南萧从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麻木,最后是应雨生拖着他去,他才愿意去。 这次也不例外。 工作日,加上卢导的“威名”,影厅里空空荡荡。他们两个坐在正中间,几乎算包场。 然而令徐南萧没想到的是,这回居然真的不一样。 卢导经过两年沉淀的作品居然相当不错,不,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镜头、立意、人物、剧情在徐南萧这甚至可以超过那部开山作,他时不时嘟哝一句“我糙”,看得目不转睛。 当演职人员表缓缓滚动,影厅的灯光突然亮起。 那灯光来得太急、太亮,像一记猝不及防的耳光,把所有人从梦境里硬生生扇回现实。 徐南萧被扇得脑袋发懵,缓不过来劲儿。他下意识看向应雨生,却发现应雨生正默默看着他,那目光不知已经停了多久。 里面藏着很多徐南萧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徐南萧扭回头,盯着银幕上那些飞速掠过的白色字幕,却一个名字都看不进去。 那一刻,徐南萧忍不住想,他妈的为什么? 为什么这部电影不能在两年前就上映? 为什么要在现在? 姓卢的拍了足足四年烂片,为什么偏偏这会儿拍出一部无可挑剔的作品? 那些年他们并肩窝在沙发里,对着卢导的烂片边看边骂。那些年他们觉得日子还长,烂片总会过去,好电影总会来。 好电影来了。 那他们去哪了? 徐南萧忽然就开始怨恨姓卢的。 回去的路上,徐南萧一直靠着车窗玻璃。外面的景色哗啦啦从窗框里跑过,路灯一串串地,被车速拉成曳着长尾巴的金色流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来。 徐南萧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小区门口。 他刚想恼火地说,我不可能和你在家里搞,就听见应雨生轻声开口:“晚安南萧,下次见。” 徐南萧愣了愣,皱起眉,坐直身子,“你什么意思?” “嗯?” “少他妈装傻,我问你,睡,还是不睡?” 应雨生半垂下眼皮,“我们不情不愿地做过很多次了,至少这次,我不想这样。” “行啊,应教授。”徐南萧被气笑了,强压下胸口被挤爆的情绪,才沉下嗓子说,“你要玩这套,可以,我正好省事了。不过你记着,你要是想借着这个跟我演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省省吧,留着骗下一个去。” 应雨生怔住,脸渐渐褪了血色。 “你现在搞这套,又是约会又是看电影,让我觉得假,觉得烦。还是说,你就爱看我窝火的样子,觉得特别带劲?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让人恶心。” “南萧……” “应雨生,我税过的人不少,有图痛快的,有图省事的,大家各取所需,完事儿了提库子走人,谁也别碍着谁。” 徐南萧扯住应雨生的领口,一把拽了过来,以一种非常冒犯的姿态俯视他。 “可像你这样没劲透的,真真是独一份儿。我这,不收‘又当又立’的主,你以为你是谁?除了更麻烦、更自以为是,还有什么?你都不如我那些火包友干脆。”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应雨生才终于平静地看向他,问道: “所以在你心里,我和她们都不一样,对吗?” 瞬间,徐南萧愣住,仿佛被这句话掏空了。 他突然狠狠推开应雨生,应雨生的脑袋用力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徐南萧飞快地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他越走越快,把应雨生的声音全都抛在身后。 徐南萧回到修车部那天,简直是享受到贵宾级待遇。 他的茶杯一空,叶樵子就会给他满上。刘灼和梁思华更是争着抢着做他的工作,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让他干。就连中午吃饭的时候,徐南萧都享有优先动筷权。 本来他想说没和应雨生睡,只是吃了个饭、看了个电影。但躲懒的感觉真不错,所以徐南萧就装傻到底了。 可惜,人啊,时间一长就不知感恩了。 不仅各种优待渐渐没了,叶樵子还让徐南萧跑腿,安排他和一个姓魏的老头,去山里采野菌菇。 徐南萧一方面懒得上山,另一方面魏老头是隔壁村出了名的暴脾气,说话爱呛人。徐南萧脾气也不好,硬压着火才不会跟他吵起来。 被徐南萧拒绝后,叶樵子瞪眼说:“你不去的话,等炒出来你别吃嗷。” “刘灼和梁思华呢?他俩不能去?” “他俩都去过了,你吃完就忘是吧?” 刘灼和梁思华同时贱兮兮地冲徐南萧比了个耶。 没办法,最后徐南萧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 魏老头的村子在山脚下,宿雨初歇,雾正浓得化不开,沉沉地涨满了整个谷地。瓦屋顶从奶白色的雾气中挣出些尖尖的轮廓,仿若隐世仙境。 徐南萧按照记忆左拐右拐,才终于找到魏老头那破屋。 “老魏伯,樵子叫我跟你一起进山搂点蘑菇儿。”徐南萧敲了三下门,还不等里面有人应答,就迈步走了进去。 话音未落,一双布鞋照着面门就扔过来,差点砸他脸上。 魏老头瞎了一只眼,眼球浑浊一片。但也不妨碍他瞪人,嘶哑着嗓子骂道:“麻溜儿滚蛋,这是俺家门槛,让你进了吗?!” 徐南萧叹气,弯腰帮他捡起布鞋,走到他身边,又重复了一遍,“樵子想吃野菌菇了,让我帮她采点。” 听到自己干孙的名字,魏老头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真是樵子要的?不是你小子馋虫闹的?” 徐南萧压着火,笑道:“真是樵子,她说你今天正好要上山,带我一起呗。” “樵子要的,樵子要的。”魏老头嘴里嘟嘟囔囔,然后撑着膝盖站起身,冲着屋后大喊,“哎,小子,你也跟着去啵?” 什么小子?这里还有别人? 徐南萧还没回过神,就看到应雨生抱着一块腐木,从后院走出来。 他没想到在这会遇到徐南萧,愣了愣,才问道:“南萧,你怎么在这?” 徐南萧立刻皱眉,警惕地说:“我才想问,你怎么在这?” “我种的蘑菇总是死掉,所以跟魏伯学习下种植技巧,再买点菌种。” 没人比这老头更懂蘑菇,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 魏老头走过去看了看应雨生怀里的木头,两人唧唧歪歪说了些什么。是那种非常晦涩的河北方言,徐南萧老家是这的,他惊讶于自己有些都听不懂,但应雨生却讲得格外熟练。 应雨生为了在这生活,特地去学了土话?网上不会有土话教材,那就只能靠跟村里的老人大量对话来练习。 那个自视清高的应雨生? 尽管徐南萧其实知道,这里年龄稍微大点的人都不会普通话,不懂土话举步维艰,就连菜都买不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反胃。 方言是他洗不掉的过去,是他离开又不得不退回的本色。就连这个,应雨生也要渗透进来,嘲笑他自不量力的逃避吗? 魏老头拿起破箩筐,装了点炊具,甩到肩膀上,“没什么事了?那咱就出发。” “让他走。”徐南萧闷声说。 “啥?” “让他走,别让他跟着。”徐南萧咬紧牙,拳头攥得死紧。 应雨生默默看了他一会,无奈地笑笑,然后他转向魏老波,主动说:“魏伯,正好我接下来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魏老头锐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仿佛要把人盯穿。 他突然冷不丁地问道:“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真的有点难回答。 应雨生说:“我们……” “以前算是认识过,很多年不见,已经不熟了。”徐南萧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淬了冰。
第66章 南萧,别说了 应雨生那句没说完的“我们”硬生生封在在喉咙里,然后闭了嘴。 他静静地看着徐南萧,目光很深,里面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翻上来,只有被骤然抽空的空白。 魏老头拖长调子冷哼一声,转过身,“既然都不熟,那问题不大,一起走一段吧。” 三人上山时,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湿树叶的腥甜味儿,脚下软绵绵的,一踩一个浅坑。 魏老头走在最前头,竹篓晃悠着,嘴里絮絮叨叨埋怨天气、埋怨路滑、埋怨年轻人腿脚还没他利索。 徐南萧和应雨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像是真的“不熟”。 可徐南萧知道,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但徐南萧就是呼吸不上来,或者说,他不能呼吸。 土路太窄,两人离得太近,他一呼吸就会闻到应雨生身上弥漫的淡淡的茶香味。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溺毙而亡,而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溺毙在什么里面。 恍惚间,徐南萧仿佛回到了自己被应雨生关起来的那间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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