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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顾鸾哕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心中其实也明镜似的——再逼问指责下去,这胆小怕事的普通汉子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到时候证词失真,反而耽误事;更何况,借着家世权势逼迫一个平民,实在是下三滥的行径,他堂堂顾二少素来不屑为之。今日若不是被气昏了头,他绝不会说出那般刻薄的话。 可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是,此刻脑海中盘旋的,既不是查案的利弊,也不是身份的体面,而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如果我再说下去,阿茷会生气。 这个念头像颗突然炸开的火星,让顾鸾哕瞬间僵在原地。他看着齐茷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不赞同,竟莫名觉得喉咙发紧,方才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连带着后半截指责的话,都在瞬间被堵得无影无踪。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随心所欲、口无遮拦,何时这般顾忌过旁人的脸色?即便是在最敬重的母亲与兄长面前,在触动底线之时他也会坚持己见,并不避讳和母亲兄长争吵。 可此刻面对齐茷那副君子不忍的模样,他竟破天荒地讷讷无言。齐茷的眼神太干净,眼底残存的那抹怜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因线索中断而升起的怒火。 这一刻,顾鸾哕只觉得心底那点残存的恼怒都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连眼神都不敢再直视齐茷,下意识地飘向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竟有了几分难得的窘迫。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整理好了心态,用平和的语气说:“说说吧,是怎么个情况?” 王八郎哭道:“当时他说得太可怜了,我又见他细皮嫩肉、谈吐文雅,看着就不像坏人。同情心作祟,我便只问了名字,他说没带学生证,我也就没继续追着问。至于名字……” 他犹豫了半天,在顾鸾哕越来越冷的目光中,才嗫嚅道:“他说他叫……林下。” 顾鸾哕:“……” 齐茷:“……” 杜杕:“……” 顾鸾哕当场被气笑了,文明杖拄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大的刺耳:“他说他叫什么?” “林、林下……”王八郎缩着脖子,一脸委屈,“我当时觉得这名字文雅,一听就不是普通人家能起的,就没多想。直到今天听说郑公馆出了事,我心里不安,去凇江大学问了问,才知道人家根本没有叫林下的学生,只有一位叫林下的先生!我当场就知道坏事了……” 如果那个学生心里没有鬼,怎么会冒充教授的名字?当得知这个学生的名字是假的的时候,王八郎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完蛋了,郑公馆的案子八成真的和那个学生有关,而那个学生偏偏是他招进去的…… 王八郎一天都没心思干活了,心里寻思着巡警到底能不能查到那个穷学生身上,又能不能查到他的身上……这样混乱的思绪让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结果最终怕什么来什么,他一回家看见的就是三个穿戴整齐的大男人,当时王八郎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不完犊子了吗? 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后果,王八郎就一阵后怕。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几位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他撒谎,绝不可能让他进工程队啊!” 齐茷立刻侧身避开,坚决不受这跪礼——君子不为苛察,若是坦然受了这一礼,被折辱的反倒是他自己。 他沉声道:“起来说话……事态还未明朗,你无需如此。” 顾鸾哕抢先一步扶起王八郎,语气依旧是平淡中带着冷漠,却又夹杂着几分安抚:“起来吧,只要查证你与此案无关,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 顾鸾哕扶着王八郎胳膊的手微微用力,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心底不由得长叹一声。他主动放缓了语气,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你只需如实相告,我们要的是凶手,不是迁怒无辜之人。” 说这话时,他余光瞥见齐茷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心底竟莫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的脸上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带着调侃:“毕竟,我们的小君子都发话了,我又哪里敢为难你?” 齐茷:“……” 被顾鸾哕这般轻佻的调侃他已经习惯了,一开始还有几分不适应,现在却已经能平和地听着顾鸾哕的不着调。此时此刻,齐茷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只是重新坐回原位,将笔记本收得整整齐齐,显得他看起来有点忙。 王八郎不信顾鸾哕的承诺,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问几位爷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当然没人留下来,三人和王八郎又简单地说了几句,得到了王八郎“再见到那小兔崽子我肯定能认出来”的承诺之后,就离开了云福胡同。 …… 夜色已深,胡同里没有路灯,皎洁的月光将路面照得隐约可见。 低矮的房屋浸在朦胧月色中,齐茷走在后面,素白的衣袂在月光下翻飞,恰似一片飘落的霜叶,清冽又孤高。 “真没想到会从王八郎这里得到线索,竟然会断得这么快。”齐茷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齿,“竟敢冒用先生的名字,实在是无耻至极,毫无半分文人风骨。” “风骨能当饭吃?” 顾鸾哕回头看他,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脸上却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冲淡了身上的锐利,显出几分柔软来。 顾鸾哕轻笑一声,眉目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意味:“这冒牌货倒是聪明,知道挑个有名气又好记的名字来混淆视听。” 齐茷抬起头去看顾鸾哕的脸,却发现他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片朦胧,让他根本看不分明。 齐茷的心忽然就跳了一下。 顾鸾哕却忽地走近两步,故意凑到齐茷耳边,语气轻佻:“不过话说回来,小君子,你这古板劲儿,倒和林下先生挺像,难怪你们是师生。” 齐茷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鸣玉兄,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你我皆是男子,当保持分寸。” “哟,还男女授受不亲?”顾鸾哕嗤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这些老古董规矩不放?我看你不是‘小君子’,是‘老古板’。” 齐茷:“……” 杜杕在一旁听着,悄悄加快了脚步——这两人一个小古板一个大纨绔,凑在一起简直是修罗场,偏偏气氛又诡异的和谐,让别人都掺和不进去。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杜杕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鸣玉兄、阿茷,你们觉得……这个穷学生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齐茷的心神被拉了过去,也顾不得和顾鸾哕吵架了,正色道:“大学生、去过案发现场、很有可能在郑公馆待了一个晚上而无人知晓……种种线索都指向他,他就算不是凶手,也肯定是同伙。” 杜杕闻言,冷硬的眉峰微微舒展,指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依旧沉稳果决:“这样,我立刻回巡警厅,调动人手排查无冬市所有高校的学生,重点盯紧凇江大学——毕竟他冒用了林下教授的名字,大概率与此校有关联。” 顾鸾哕却缓缓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没这个必要。” “鸣玉兄,这是为何?”杜杕一怔,眼底闪过明显的不解,眉头重新蹙起,连带着声音都沉了几分——在他看来,这已是目前最简单的方法。 顾鸾哕站直身体,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修长,宛如玉树临风。 他歪了歪头,态度轻佻,语气却傲慢中带着几分笃定:“怎么排查?姓名是假的,年纪只能靠王八郎模糊的记忆推断,身高体型更可能刻意伪装。更何况,他冒用林下先生的名字,未必是凇江大学的人,说不定反倒是故意抛出的烟雾弹,就是为了让我们在高校里白费功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现在就兴师动众地去排查,不过是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反而会被真凶牵着鼻子走。” 齐茷站在一旁,月色下显出几分霜白的脸上满是凝重:“那鸣玉兄的意思是……” “我嘛……”顾鸾哕故意拖长了语调,手还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齐茷那副好奇中又带着几分急切的模样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的戏谑越来越浓。 在齐茷屏息等待、杜杕也凝神倾听的瞬间,他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饭吧。” 齐茷:“……” 杜杕:“……”
第19章 寿星 最终,杜杕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因为家中有父母在等他。顾鸾哕想到齐茷家中空无一人,余光瞥见齐茷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又想到齐茷家的老房子做饭也不方便,便动方向盘,语气随意:“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你家里的粗茶淡饭对胃口。” 车内很安静,齐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身形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稳的节奏——这般规规矩矩的坐姿,无声地显示着齐茷的家教。 顾鸾哕心中一动,嘴里随意地拉着齐茷唠家常:“你父母双亡,又要忙着生存,又要打工赚钱交学费,过得很不容易吧?” 齐茷淡淡一笑,脸上没有半分怨怼:“还好。父亲给我留下一栋小房子,虽不是很好,但也让我有片瓦遮身,不至于无立锥之地;父亲在世之时又教我读书写字、写经世文章,我从小就能靠代笔赚点生活费。” “再后来,我遇到了林下先生。” 齐茷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语气柔和了几分:“林下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在父亲去世后,他坚持供我读书。我自己也挺想读书的,就厚着脸皮答应了。现在,林下先生每个月给我一个大洋资助我读书,我差不多也够活。但我不好意思一直拿林下先生的资助,毕竟他过得也不富裕……”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复杂:“于是我找了个替报社写报道的活,这份工作的工钱会多一些……没想到魏先生俗事缠身,我与他的理念有些稍微的不合……我现在有心想要离开,但当初艰难之际,确是魏老板给了我一份生计,如此便离开,似乎有些非君子所为……” 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调侃:“难怪你在报社混得不怎么样……老板要的是头条,不是你的君子风骨。你这古板劲儿,怕是迟早要被辞退。” 齐茷脸色微变,却依旧坚持:“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丢了本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事当问心无愧才是。” 顾鸾哕看着他脸颊上的倔强,忽然笑了:“那要不要专心做我的华生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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