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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杕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能进入客厅观礼的,要么是郑家的亲朋好友,要么是无冬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向这些人要口供,难度极大。而且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郑莫道并非表面上那么公平正义……巡警厅的领导们都怕得罪人,不想因为一个郑莫道,得罪半个无冬市的权贵。” “谁要跟他们直接要口供了?”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轻佻,“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晚又那么混乱,人很容易产生虚假记忆,就算拿到口供也未必可信。再说了,那么多人口供,光整理分析就要耗费大量时间,纯属浪费精力,还不如去街头听八卦来得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们可以先从这些人的背景入手。” 杜杕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收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的意思是,从当晚赴宴的客人里,排查与郑莫道有过纠纷的人?” “不然呢?”顾鸾哕耸耸肩,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文明杖头的墨玉,“难不成指望凶手良心发现,自己送上门来投案自首?道周兄,我知道这办法很笨,也很麻烦,但现在线索就这么点,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杜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现在的处境本来就被动——那晚的客人虽没有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角色,不是商会老板就是学界名流。加上断电后的黑暗混乱,你又不敢强留他们问话,现在想再追查,可不就是难上加难?” “凶杀案发生在八点半,城门早就关了,没人能连夜出城。”杜杕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只要凶手还在无冬市,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带着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焦虑:“鸣玉兄不是也说了吗,凶手就在郑公馆的客人名单上——他跑不了的。” “可城门今早五点就开了啊。”顾鸾哕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戏谑,像在看个天真的孩子,“出城记录虽有,但凶手要是想蒙混过关,有的是办法——买通守城巡警、找个替身代他出城、甚至伪装成货物混出去,这些手段哪个不比你想象的简单?道周兄,你总不能指望凶手乖乖留在无冬,等你上门抓捕吧?” ——言下之意,凶手很可能已经溜之大吉,这案子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这也是杜杕最头疼的地方——郑莫道不过是个法官,巡警厅本就没多重视;偏偏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铺天盖地报道,什么“厉鬼索命”“受害者家属复仇”的说法都有,搞得人心惶惶;上头又一个劲地施压,催着尽快破案。 可权限不给、人手不足,这案怎么破? 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杕沉默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好半晌,他才无奈开口:“鸣玉兄,现在人手本就紧张,若都抽去核实客人背景,可能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进行调查走访了,两边都会顾此失彼。” 杜杕本以为顾鸾哕会慎重考虑他的顾虑,却没料到顾鸾哕竟直接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头微微歪着,笑声轻佻又玩味,像是在嘲笑他的多虑:“道周兄,慌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顾鸾哕说完,也不解释这“妙计”究竟是什么,只冲杜杕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道周兄,别愁眉苦脸的,跟着我走就是,保准能找到新线索。”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齐茷,目光扫过少年膝头的笔记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小君子,把本子收好吧,接下来不用记,用眼睛看就行。” 齐茷闻言,下意识抬起头。 …… 十分钟后,顾鸾哕拉着杜杕和齐茷就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临上车前,探出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楚东流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流,把当晚赴宴客人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和郑莫道有过官司、有过过节的,哪怕只是拌过嘴、红过脸,都给我一一记下来!查不清楚,你就别回巡警厅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被留在车外的楚东流:“???” 他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风中凌乱了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他不仅是个接人小弟,还得兼职苦力? ……这波属实是被压榨得明明白白。 …… 顾鸾哕坐进驾驶位,熟练地打火挂挡,动作行云流水。 齐茷坐在副驾驶位,脊背挺得笔直,将笔记本平铺在膝头,杜杕则坐在后座上,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顾鸾哕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一路上车内都格外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齐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了车窗之外—— 黄包车车夫佝偻着腰,像只虾米似的奋力蹬着车,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车上的贵妇人则挺直腰板,用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捂着嘴,眼神轻蔑地扫过路边的行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穿粗布麻衣的年幼报童正蹲在路边捡起被丢弃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把还能卖钱的版面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的布兜; 不远处,几个穿学生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说说笑笑地掠过,车铃清脆悦耳,青春的笑声洒了一路。 顾鸾哕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齐茷,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指尖还轻轻敲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清冽如霜叶簌簌作响:“你说,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是不是迟到了?” “迟到?”顾鸾哕轻笑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急转弯,车身微微倾斜,他却稳坐如山,“这都快中午了,哪里是迟到,分明是逃学,也就你这小古板还会往‘迟到’上想。” 说着,顾鸾哕侧过头,冲齐茷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促狭:“你会不会觉得那些逃学的学生太不像话,想上去教训他们一顿?毕竟,我们的小君子就算被资本家压榨也坚持读书,最见不得这种违背规矩的事。” 齐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轻轻地垂下眼,仿佛是没听见顾鸾哕所说的话,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后座的杜杕被他们的对话搅散了心中的焦虑,他抬眼扫过窗外愈发荒芜的景致,语气平淡却藏着调侃:“鸣玉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别是想把我们卖了吧?我们这身子骨,当猪肉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卖了能赚几分是几分,总比白跑一趟强。”顾鸾哕大笑,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拍着大腿,语气轻佻无赖,“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留下,道周兄与阿茷细皮嫩肉的,没准骨头熬汤也挺好喝。” 杜杕:“……” 一旁的齐茷已然全然无视了顾鸾哕的不着调。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回笔记本上,指尖在“燃烧的火龙”“剪断的电线”等关键词上轻轻点了点,陷入沉思。 …… 齐茷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半小时,顾鸾哕终于将车停下,手刹一拉,动作干脆,随即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房屋都是西式风格,红瓦白墙,带着精致的小花园,与无冬市区的老旧建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齐茷正疑惑,杜杕已经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双脚落地时稳稳当当,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这里是……” 杜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租界?” “道周兄可别乱说话。”顾鸾哕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大帅要是听见了,怕是要提着枪来找你理论——他最恨别人把这里叫租界。” 他说着,还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模样。 听顾鸾哕这么一说,齐茷瞬间想起这“新区”的来历。 洋人喜欢在华夏的各大城市里建立租界,华夏也无力阻拦,甚至各大军阀为了得到洋人的帮助,争相建立各种租界。 但无冬不同。 一是无冬地处偏远,远在关外又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洋人租界也不愿意来这么远的地方; 二是军阀姜铎痛恨洋人,其人还有点骨气,死活不愿意在凇江三省设立属于洋人的租界。 可各方势力平衡之下,姜铎终究还是退让了——他允许洋人在无冬划出一片区域居住,给予一定特权,并将这里称为“新区”。 但是这里不是租界,洋人也不能做法外狂徒,犯了法依旧要按照华夏的法律惩处。 只不过这话说得漂亮,可“但是”后面的话就和放屁一样。姜铎嘴上嚷嚷着“洋人怎么了”“洋人犯法也得挨枪子”“洋人挨枪子也会死”。但实际上,实际执法的时候,巡警厅对这片区域避之不及,平日里恨不得绕路走,哪里敢真的执法。 想到自己要在洋人的地盘……不是,是洋人在华夏的地盘……不是,这里是华夏的地盘,只不过现在这里属于洋人……不是……算了…… 杜杕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鸣玉兄,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要是在此闹出乱子,我轻则停职,重则丢官,而你……就算有顾师长护着你,你也讨不了好。” “放心,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顾鸾哕缓步上前,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带你们见个朋友罢了。” 齐茷:“???” 杜杕:“???” …… 顾鸾哕向齐茷和杜杕介绍道:“这里住了很多洋人,根据国别不同,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法国人的地盘。” 找一个法国人? 谁啊? 齐茷好奇了一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三人停在一栋精致的西式小洋楼前。 门前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齐整,鲜花盛放,蝴蝶翩跹,显然主人极为用心。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西装、金发碧眼的白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三人走来,恭敬弯腰行礼,开口便是流利的圣日耳曼口音:“尊贵的客人,你们好。” ——很正常,洋人在华夏的土地上,很少会说华夏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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