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汴皱着眉,苦思冥想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转为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这幅画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那里买来的……不仅是这幅,先生还从齐先生那里买过不少古董。” 齐雁斜? 齐茷的睫毛轻轻一颤,霜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冰冷。 顾鸾哕则是瞬间想起了那位神秘的“齐先生”——正是郑莫道当年经办的“楼窗牖南宋花瓶案”中,那个南宋花瓶的实际买主,也是几人推测中给楼窗牖撑腰的幕后之人。 事后杜杕也曾派人追查楼窗牖的下落,可如今世道纷乱,无冬的公文出了凇江三省便与废纸无异,连是否送达楼窗牖的老家江宁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找到楼窗牖本人了,以至于巡警厅现在都没有掌握楼窗牖的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齐雁斜与郑莫道之死的关联实在微弱,由于他并未出席郑曲港的生辰宴,因此几人此前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没想到此刻竟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陈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老爷从齐先生那里买过很多古董,但奇怪的是,不少古董买回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我曾私下问过老爷,老爷只说那些古董又托齐先生帮忙转卖出去了。”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郑曲港:“……”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间格外刺耳。 ——郑莫道生前竟还真干着古董掮客的买卖,这与他平日展现出的为民请命、清正廉洁的大法官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郑曲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堪之意爬上脸颊。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让郑曲港连身体都忍不住在颤抖,素白旗袍的裙角微微荡漾,裙角泛起阵阵涟漪。 在她心中,父亲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如今却得知父亲私下涉足古董交易,是个爱财如命的古董贩子。这些事虽不犯法,却也不甚光彩,仿佛无形之中,有人在她心中完美的父亲形象上划开了一道裂痕。 郑曲港张了张嘴,想为父亲辩解几句,说父亲或许只是出于爱好,并非贪图钱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时之间,郑曲港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再次泛红。 好在书房内的几人皆是极有教养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难堪与窘迫,贴心地一句话也没有多问,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没有让她更加难堪。 顾鸾哕率先打破沉默,将那幅疑似伪作的《宋徽宗白日做梦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既然这幅画出自齐雁斜之手,一会儿我们便拿着画去找他问问,想必能问出些眉目。” 说着,他眼风瞥向杜杕,递了个眼神。 杜杕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桌上的第二幅画缓缓展开。 第二幅画卷刚一铺开,几人便齐齐愣住——这竟是残缺的半幅画,画卷右侧有着明显的锯齿状裂口,边缘粗糙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撕开的,而非用剪刀整齐裁剪。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凑近细看。 齐茷微微俯身,目光在画面上仔细扫过,霜白的脸颊上露出几分不确定,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这……像是一幅行在图……对吧?” 只见画面上挤满了身着各色锦衣之人,他们手持各式旗帜,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将整个画面填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杂乱无章,竟让人找不到丝毫重点。 “我看也像。” 顾鸾哕点头附和,随即皱起眉头,盯着画卷右侧的题款,吐槽道:“可这上面的字是什么鬼?单个字看着几乎都认识,凑在一起,愣是不知道写了啥。”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难不成是天书?” 齐茷顺着顾鸾哕的话看去,只见画卷右侧题着一列极小的字,字体方方正正,看着分明是汉字,可齐茷仔细辨认了许久,却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读起来极为吃力,连不成句,更别提理解含义了。 他抬眼看向顾鸾哕,两人眼中的疑惑如出一辙。 日文? “这是日文。”杜杕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的疑惑。 他身为留日归来的法医,对日文极为熟悉。只见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列小字,目光专注地仔细辨认,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神情,仿佛看的不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书,而是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 片刻后,他直起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上面写的是,这幅画描绘的是明治天皇莅临朝鲜的情景。为了纪念日本彻底统治朝鲜半岛,这幅画的作者‘蛍川十三郎’特意绘制了此画,并为其命名为《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 话音落下,杜杕自己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秋风从窗外灌入,卷起书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更显压抑。 好一会儿,郑曲港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藏着一丝维护父亲的急切:“日本……日本已经控制朝鲜了吗?父亲他……他收藏这幅画,一定有别的原因,绝不会是认同这种行径!”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残缺的画作上,神色各异。 又过了半晌,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几分沉重:“宣统二年,也就是清帝退位的前一年,日本就已经正式吞并了朝鲜。如今算来,已经过去了七年。” 郑曲港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慌:“这、这竟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七年前她年岁尚小,对这些国际大事知道得也不算多,竟到如今还不知晓朝鲜已经被日本控制。 此时突然惊觉这个事实,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惶恐:“父亲、父亲他绝对没有认同日本的侵/略/战/争的意思!” 齐茷见郑曲港想歪了,便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些文字,虽我未曾学过日文,但其中大半汉字我都认得……可是,日本现在的文字可不是这般模样。” 见郑曲港依旧茫然,他便进一步解释道:“简单来说,这幅画上的文字,与当下日本通行的文字差异极大,更像是……更像是古老的写法。” 顾鸾哕瞟了齐茷一眼,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日本现在的文字是什么样子的。但话到了嘴边,他犹豫了一瞬,竟是将想问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在这件事上,资深日语学家杜杕先生更有发言权,他淡淡地开口:“这应该是日本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 杜杕解释道:“最初,日本本国是没有文字的,直到应神天皇时期才从朝鲜传入了华夏的文字,这个时候,华夏大致处于西晋时期。” “华夏文传入日本之后,就成了日本的官方文字。后来历经数百年变迁,逐渐融入日本本土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文字体系。但即便如此,在明治维新之前,华夏文字在日本依旧占据主流地位。” 杜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作上的题款:“就像这样,大部分都是纯粹的华夏汉字,仅少数字词带有日本本土特色。” 郑曲港皱着眉,依旧不解:“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杜杕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了几分:“但是,自从洋人掌控海洋开始,世界格局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华夏在变革,日本也经历了明治维新,其文字体系更是经历了大幅度改革,从华夏汉字占据主流,逐渐转变为汉字仅占少数,假名占据主导。”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定论:“也就是说,这幅画若是宣统二年日本吞并朝鲜之后绘制的,绝不可能使用这种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写法。” 杜杕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郑曲港彻底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理清思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依旧不愿相信:“你的意思是……这幅画是明治维新之前的画作?明治维新之前的人,在明治维新之前的时间,画出了明治维新之后的事情?” 郑曲港觉得这个真相真离谱:“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还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不成?” 说着,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反驳:“说不定只是一个喜好复古的人,特意用古体文字画了这幅画,以此彰显自己的品位呢?父亲收藏它,或许也只是觉得其书法奇特,并非认同画中内容!” 杜杕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开口:“或许吧。” 但他心中却有一个疑问未曾说出口——他在日本留学期间,曾亲眼见证过日本对文字书写的严格规范。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中央政府发布政策,明确规定了文字书写规则。当时日本人普遍认为“散漫字迹便是亡国之兆”,因此每个人的书写都严格遵循准则,字迹工整划一,宛如教科书般规范,几乎看不出个人差异。 杜杕曾在日本留学,就亲眼见证自己的日本同学写出的字迹工整宛如教科书,明明是好几个人的字迹,却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差别。 也是因此,他太熟悉日本人的写字习惯了——这幅画上的文字,不仅写法古老,字迹更是带着几分随意,与当下日本通行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当代日本人所写。 可若说是明治维新之前的人所画,又如何能预知明治天皇莅临朝鲜之事? ……这实在是矛盾至极,见了鬼了。 面对这幅离谱至极的画作,杜杕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读,只能将所有疑问默默咽了下去。 齐茷沉默了一瞬,随即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郑先生收藏这幅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实在无法理解:“宣统二年距今不过七年而已,这幅画既非古董,又未记录华夏大事。日本天皇征服朝鲜乃是他国之事,和我们华夏人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难得开了个玩笑:“难不成郑先生打算将这幅画当成传家宝,代代相传?”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齐茷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更何况,这幅画画得也确实粗糙,一眼看去便破绽百出,毫无收藏价值。” 顾鸾哕立刻接话,开启专业打假模式:“何止是破绽百出,简直是离离原上谱……且不说明治天皇根本未曾去过朝鲜,就算他真的去过,也绝不可能采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仪式。” 他伸手指着那幅《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吐槽得毫不留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日本的习惯素来是谁打我我叫谁爸爸,明治天皇更是痴迷西洋文化,衣食住行皆效仿西洋,怎么可能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