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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在瞬间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连半点浮尘都无,缝线处的纹路清洁得一丝不苟,鞋跟点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笃”声,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气场。 紧接着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裤脚整齐地落在皮鞋鞋面上方半寸,无声地显示着细节上的考究。 一个身影从车门后缓步走出。 月色朦胧,黑色西装在朦胧月色下越发黑亮,俊秀凌厉的五官被月色柔化了几分,像是收入剑鞘的利剑,暂时敛去了伤人的锋芒。 那人冲着齐茷伸出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齐茷君,好久不见。” 是……竹取靡风。 齐茷微微垂眸,目光掠过竹取靡风伸出的手,没有去握,而是双手拢在袖间,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冷如月下寒霜:“原来是靡风兄,幸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润,像寒泉滴在青石上,柔和清冽,却又带着几分凉意。 竹取靡风眉目带笑,跳跃在眼角眉梢的笑意中和了凌厉的眉眼,让他此刻看起来分外柔和。 见齐茷不愿与他握手,他也不纠缠,淡淡地收回手,仿佛方才那被婉拒的尴尬从未存在过。 竹取樱见这时才款款下车,和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见有人竟敢这样轻慢自己的兄长,不由好奇地抬眼望去,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了。 朦胧月色如同薄纱,笼在齐茷身上。他肤色雪白,像是落了层初霜的花瓣,在夜色里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愈发浓艳,却又偏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像寒霜打过的红叶,艳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他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脊背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疏朗清劲的清气,一身的君子端方,让人不敢亵渎。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仿佛枝头高悬的霜叶,只容人远远观赏,但凡有人敢轻易触碰,只会落得指尖冰凉、一无所获。 而她的兄长就是意图染指霜叶的人:“天色已晚,齐茷君是要回家吗?若是不嫌弃,在下送你一程如何?” 霜叶冷淡地拒绝:“多谢靡风兄的好意。” 齐茷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数不清的疏离:“只是齐某家中偏远,且路熟得很,就不劳烦靡风兄特意相送了,以免耽误你的行程。” 这拒绝已然说得明明白白,连竹取樱见都听出了其中的冷淡。 可竹取靡风却像是全然不觉一样,还在试图再一次染指霜叶:“齐茷君这话就见外了。这个时辰电车早已停运,你孤身一人走回去,路途遥远、夜色又深,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开车送你,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到。” “真的不必了。”齐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热络的目光,语气依旧保持着君子谦谦,“靡风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若是没有别的事,齐某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 他竟然这样冷待自己的兄长! 竹取樱见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兄长何时这般纡尊降贵过?弯腰尚且不愿,更遑论是被人再三冷待,竟还不肯罢休。 这个瞬间,她很想知道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她的兄长在遭遇这么多次的冷待过后还能贴上去。 然而,竹取靡风的行为再一次惊掉了竹取樱见的下巴。 竹取樱见就见她的哥哥再一次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齐茷微跛的左腿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齐茷君,我只是担心你——你的腿伤还未痊愈……” 见齐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眼底的疏离几乎要凝成霜,竹取靡风立刻话锋一转,笑道:“既然齐茷君不愿让我送,那不知可否约个时间,我做东请齐茷君喝茶?” 这次齐茷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改日吧。” 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毕竟是个人都知道,只一句“改日”那就是没有下文,竹取靡风在华夏生活多年,自然深谙其中门道。 可他却像是没听懂一般,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上去问:“改日是哪日?明日如何?后日也行,只要是齐茷君定的日子,我随时都有时间。” 齐茷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只能勉力地维持着读书人的涵养,再次拱手道:“近日在下琐事缠身,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待后续诸事了结,在下定当亲自向贵府投递拜帖、登门拜访,还望靡风兄海涵。” 这话依旧是虚与委蛇,连个准信都没有,竹取靡风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见齐茷油盐不进,再逼问下去只怕要引起齐茷的反感,竹取靡风也只能作罢,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地说道:“那好吧,齐茷君务必记着此事,届时一定要赏脸。” “一定。” 齐茷微微颔首,再次行了一揖,转身便要离开。 月光洒在他纤瘦挺拔的背影上,素色长衫与地上的霜叶相映,透着几分孤高清冷,却又因那抹破碎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他的步伐不算快,但走得端端正正,像崖间挺立的修竹,任风雨侵蚀,自有劲挺风骨。 竹取靡风的目光黏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竹取樱见这才忍不住问道:“兄长,这位到底是谁?竟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他叫齐茷,是凇江大学的学生。”竹取靡风的眼底停留着少见的暖意。 这是个很简单的介绍,不足以说明竹取靡风为何待齐茷这样宽容。 竹取樱见看着齐茷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兄长的神色,清高孤傲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竹取樱见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兄长……你喜欢他?”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竹取靡风转身,眉宇间的笑意尚未散去,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这样的美人、这样的风骨,喜欢上他,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 恍惚间,竹取樱见忽然明白了兄长先前那句话的意思——“若是能有他半分风骨,什么样的男人不能成为你的裙下之臣呢”……原来兄长说的竟是他。 齐茷…… 竹取樱见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兄长方才提起“他”时的眼神,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惋惜,比对待自己这个亲妹妹还要上心。 从小到大,兄长都是她一人的依靠,是竹取家的天之骄子,何时对旁人这般另眼相看? 齐茷不过是个贫寒学子,凭什么能得到兄长的青眼?凭什么能让兄长放下身段再三示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像毒蛇般缠上心头,让她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渐渐染上了阴鸷的底色。 竹取樱见盯着齐茷逐渐消失的背影去看,眼中竟多了几分莫名的扭曲。
第41章 寿星 顾鸾哕回到顾公馆时,远远就看见顾公馆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电灯全部打开,烛台不要钱一样地在角落处点了一盏又一盏,连墙角的青苔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鸾哕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嘴角噙着惯有的轻佻笑意,步子迈得闲散,像是逛酒楼而非回自己家。 他抬眼瞥了眼顾公馆映着火光与灯光的窗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明火执仗的阵仗,不像是欢迎他回家,倒像是要审犯人。 顾鸾哕忽地想起太平间里杜杕的话,想起裴别浦腕间深浅不一的伤口,想起齐茷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覆着寒霜的眼,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顾鸾哕低下头,敛了敛眉,面容隐藏在夜色里。 不过一会儿,他又立刻抬起头,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刚走进客厅,顾鸾哕就见顾家三位主人竟难得齐聚一堂,这景象近日以来倒是少见。 顾垂云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灰色军装还没来得及换,满身沙场带来的冰冷锐利之气,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铁血味儿。 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添了几缕,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与顾鸾哕如出一辙的眸子里,闪烁着狼一般凶狠的光。 身侧的柳潮出穿着一袭水碧天青的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样,衬得她肤色愈发温婉。她端坐在顾垂云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看向顾鸾哕的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连眉头都微微蹙起。 顾鸾哕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一旁的顾鹏程身上,见他冲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示意,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今晚这阵仗,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但是为什么? 他最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查个案子而已,还值得顾师长特意从军营赶回来兴师问罪? 心下一番思量,顾鸾哕脸上的笑意不变,上前冲着三人一一拱手问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见过父亲,见过母亲,见过兄长,这么晚了还劳烦各位等着,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垂云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他,语气阴阳怪气的,像是吃了枪/药:“我们的大侦探可算回来了,真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忙着查案,早就把顾公馆这个家给忘了呢。” 顾鸾哕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却毒得像淬了冰:“这话应该我问父亲才对。这些日子以来,只有母亲独守空屋,父亲却在军营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还以为父亲早就把顾公馆当成客栈了,没想到还记得这是自己的家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的佣人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父子俩之间的火药味波及。 顾垂云被他噎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怒斥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也就是老子的种,不然但凡换成别人,老子现在一枪就崩了他!” “崩就崩呗,多大点事儿。”顾鸾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吹了声口哨,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后背往沙发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坐姿比顾垂云还松弛惬意,“反正父亲你还有兄长这个好儿子,不像隔壁顾家老爷子,就一个独苗,崩了就没人给他摔盆送葬了。我死了倒正好给你家腾地方,多好。” 他看着顾垂云气得发抖的手,语气愈发轻佻:“再说了,顾师长是谁啊?姜大帅都得给你三分薄面,指望着你的土匪兵给他保家卫国。你想做什么,谁敢反对?”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一声,嘴角的笑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讽刺:“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死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抔,只能遇着阎王爷求求他下辈子让我投个好胎,别再摊上这么个常年不回家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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