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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悸垂眸盯着地上的血坑,那坑深得像个无底洞,能吞下耿鸿振的贪婪、刘泽的盲从,也能吞下马权半生的不甘与疯狂。 共情与理性在心底疯狂叫嚣,陆柏年的“选择论”让沈悸陷入矛盾。 陆柏年的脸色沉了沉,算是悄无声息的把人半推半就拉到自己的车上,就近塞进后排,他没进去坐,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小臂撑在车门上方。 “你疯了?你共情一个罪犯?” 沈悸抬眸,眼里的执拗隔着镜片叫人不可忽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悸十二岁时,母亲就因为工作牺牲,而他的父亲,为了能抑制境外电诈活动,以伪装侦查员的身份前往边境线。 虽然窝点成功被剿灭,可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发了臭的、腐败的尸体。 看着自己的父亲,沈悸忍不住开始反胃,泪水打转直到落在那具没有生机的尸身上。 他的眼泪顺着父亲的眼窝滚落,那一刻,沈悸恍然觉得,一向威严的父亲似乎也因为他落泪了。 沈悸不敢想父亲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在父母的牺牲后,他的人生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他被动的接受了这一切,做不了任何选择。 继承父母的志向,似乎在那之后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同时成为他的执念。 他不想结婚、不想生子,更不想生下一个孩子让他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处境或许不能完全决定选择,但它会极大地影响选择的权重。 陆柏年喉结滚动:“你到底怎么了?” 是啊,到底怎么了?沈悸想。 或许他就是另一个马权,他现下所有的决定都是极端的,他妄想凭自己的力量撼动扎根已久的巨树,将罪恶掐灭在源头。 他想用和父母一样的方式结束一切,但这种决定究竟出于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他同样在不理解父母的决定,他渴望得到父母的关爱,家人的陪伴。 他想要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做什么所谓的烈士遗孤。 沈悸松口气,他摘下眼镜,盯着陆柏年的眼睛慢慢开口:“我是在怕,我怕还会有人和马权一样,只是因为没遇到‘拉一把’的契机,就被处境彻底吞噬。” 沈悸盯着陆柏年的眼睛。 陆柏年拍拍胸口:“你可吓死我了,说话大喘气呢?” 沈悸:“抱歉。” 陆柏年把手顺势搭在沈悸肩膀,拍了两下,之后转身靠在车边,盯着忙碌的人群:“拉一把的人不是没有,马权有孩子了,但他选得是放弃。” 沈悸垂眸:“可能他不想他的孩子和他一样被人唾弃。” 陆柏年没有反驳:“对,时间、节点,都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契机下,所以很多事情没法讲究这个‘如果’。” 沈悸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你能拉我一把吗?” 陆柏年:“什么?” 沈悸垂着头,攥着的掌心都是冷汗,他勉强扯出一点笑:“被风吹得头疼,我还晕车,坐后排不太行,要坐副驾,而且你刚刚拉我,我脚崴了。” 陆柏年:“……” 陆柏年借用一个俗语调侃:“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等有时间跟我健身。” 跟脆皮米花棒似的。 沈悸:“有没有可能是水土不服。” 某位水土不服的“脆皮米花棒”在陆柏年的搀扶下坐到副驾,但SUV回到分局,这人又医学奇迹般好了,自顾自走上楼梯。 陆柏年掐着腰,对着先一步进入楼梯的背影生出些恍惚。 沈悸话里有话,“拉一把”是他的暗示。 “愣着干什么呢,上楼了。”陈桓屿叫陆柏年。
第30章 小情侣第一次约饭 尸体运回分局,经过DNA比对确认是死者耿鸿振、刘泽。 潘磊带着人去了耿鸿振在红旗小区的出租屋,按照马权的供述对第一现场进行排查,最终调查结果与马权描述的一致——痕检在耿鸿振与刘泽的晚餐里发现安眠药成分。 潘磊说:“死者生前应该食用了掺着安眠药的食物,又喝了不少酒,估计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马权趁虚而入。” 说到这,潘磊没忍住皱起眉头:“你们是不知道,客厅的地上铺着个塑料布,那家伙,上面全是血,肠子、肚子碎碎糟糟,喷得扬哪都是,我估摸着是马权一块块给人千刀万剐了。” 苗雯听得直呲牙:“连骨头上的砍痕?那岂不是剃了肉才砍的!太残忍了吧……” 是太残忍了。 室内的所有人,包括陆柏年、沈悸在内,全都头皮发麻。 经过一下午的信息整合,除去后续的收尾工作,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已经彻底明了。 马权协同耿鸿振、刘泽利用VOIP设备进行电信诈骗,成功骗取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元,共计六位老人,年龄均在六十岁以上。 他们为了防止老人报警,持续假扮民警到老人家中探望,送水果、送廉价礼品。一旦老人有所怀疑,他们便以案件在保密期,当地派出所没有权限调查,你们必须前往云贵等偏远地区的主办单位了解情况为理由搪塞。 老人们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的往返路程,听到假民警说愿意请假亲自护送,怕麻烦人,也便就此作罢了。 如果不是巩平波夫妻二人着急用钱,想出这样极端的方式将舆论扩大,被警方关注到,等几位老人意识到问题,诈骗分子已然带着钱款远走高飞。 如今真相大白,耿鸿振与刘泽还未来得及销赃的欠款被追缴,用不了多久就能按照比例归还到几位老人手里。 苗雯担心自己的亲属被骗,在案件信息向媒体公开后第一时间将链接转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大群里。 她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小声嘱咐:“这些搞电诈的都是黑心肝,一定要捂好钱包,小心诈骗!” 何砚离苗雯比较近,听见苗雯念叨,有样学样把链接发到朋友圈和家族群。 潘磊忙里忙外出外勤,已经精疲力尽,瘫在椅子上闭幕养神。 大家都为此松下口气。 沈悸是诈骗案件负责人、陆柏年要处理耿泓振与陈泽被杀害的收尾工作,两人要做的事情很多,短暂休息过后又忙起来。 各大媒体争相转发案件通报,“警察骗钱”的舆论告一段落。 为了在舆论上找回些“面子”,郑局临时通知陆柏年,叫他带着沈悸去医院探望因为纵火自焚案受伤的消防员,也好拍个照片挂到宣传部门的账号里。 受伤的消防员叫秦朔,和陆柏年有些交情,他去看望一下理所应当。 但以沈悸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这样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在局里为了应付领导也就算了,大费周章去医院拍张照片,陆柏年觉得沈悸不会答应。 陆柏年抱着被人拒绝的心态去找沈悸:“郑局和你说……” 沈悸转过身,看见陆柏年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刚刚订了果篮和花束,记得报销。” 陆柏年轻笑,沈悸愿意去,还真是打西边升起,奇了怪了。 为了节省时间,鲜花和果篮正好在半小时后送到医院住院部楼下,沈悸怀里抱着浅粉色康乃馨花束,花朵开得正艳,上面挂着细碎的水珠,将沈悸在落日中衬得格外鲜活。 陆柏年掂掂果篮,里面的大苹果红得叫人觉着没什么食欲,如果做成罐头应该还不错。 一行人没在医院逗留太久,负责拍照的民警拍过照后便自顾自离开。 陆柏年和秦朔寒暄的过程中,提到沈悸是南方来的,秦朔比陆柏年还要热情好客,给沈悸介绍不少当地的特色美食。 诸如老四季的抻面、西塔的烤冷面,还有最近几年突然兴起的加糖、喷醋的鸡架。 话赶话聊到这里,沈悸有些无奈,神情带着些许落寞:“来这边后确实没有好好逛过,有时间一定试试。” 很客套的回复,却是带着情绪的。 临走前,陆柏年和沈悸到隔壁的病房探望了巩平波与石翠芬,石翠芬看见沈悸,握着沈悸的手不肯松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没有了平日里的斤斤计较,把一边志愿者送来的水果往沈悸手里塞。 “是你帮了我们,这两天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好心人,他们给我们捐款,给我们买东西,还说会帮我们修房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巩平波夫妻俩在村子里的名声并不好,但也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 巩平波家里没有多少地,平时都是做体力活打零工,有时候赶上做工的雇主拖欠几天工钱,巩平波便往人家院里一座,说什么也不走了。 石翠芬智力不高,思维单一,说什么都容易轻信,平日里总是以丈夫的话为准则——丈夫说看住家里养的牲畜,那不论是少一只鸡、还是一只鸭,于她而言都是不行的。 有司机不小心压死跑出栏的母鸡,石翠芬说:我不要钱,我要能下蛋的老母鸡。 司机要是不还给她一只鸡,她便揪着人不走。 两人由此慢慢落得个“老倔驴”的名声。 但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没有大方、不追究的资本。 回程路上,沈悸握着最后巩平波拖着步子放在他手里的苹果,鲜少的主动开口问陆柏年:“十月一轮休,你有时间吗?” 陆柏年点头:“有时间,怎么?想出来逛逛?” 沈悸笑了一下:“嗯,如果不麻烦的话。” 陆柏年早说过要请客吃饭,正好可以约组里的人聚一聚,他耸耸肩:“这有啥麻不麻烦的,改天的事改天约,咱先说咱跟前的,我带你去西塔逛逛?” 沈悸垂下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陆柏年脸上:“可以。” 奉城有四塔,沈悸早有耳闻,以东西南北命名,据说是初皇太极时期修建的藏传喇嘛塔,还有个别名,叫“盛京四塔”,分别位于奉天古城的四个方向。 陆柏年说的西塔,也叫延寿寺,就在和平区,开车用不了多少时间。 由于两人到的比较早,五百多米长的美食街除了车水马龙,还看不见太多食客。 周围的建筑是仿韩式的,没有点亮的招牌错落排放,能想象出点亮时街景堪比首尔街头的样子。 陆柏年说:“这边十点之后才是真的热闹,这个点刚好,不堵车。” 沈悸实打实没有来这边逛过,跟在陆柏年身后,一点点打量四周。 陆柏年:“本来想带你去吃老四季,老字号,不过那面五块钱一碗,不是本地人一般吃不习惯。” 沈悸挺不好意思:“我都可以,我不挑。” 陆柏年瞧着沈悸拘谨,一把揽住沈悸,把手挎在他的肩上。 沈悸稍微趔趄一下,以至于到最后他并没有看清陆柏年带他来的这家饭店的招牌。 等服务员端上菜单,沈悸才后知后觉——这是家烤肉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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