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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咀嚼饼干的速度放慢了下来,小花不太说话,微微抬起望向时分。 时分说:“我们选一个人出来,然后剩下的人来扮演这个人的家庭成员。爸爸妈妈,兄弟姐妹。” 他说完,成员们互相看了看。 疯帽子率先举起手说:“我就不了,家父家母都老头老太太了,每天不是逛公园就是搓麻将。” 小花摇了摇头,她咬住下嘴唇,缩了缩身子。 而钟意和时分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对父母。于是大家把目光抛向了阿奇。 阿奇望了望大家,吞下了嘴里的饼干,说:“谁扮演谁啊?” “你来选吧。”时分说,“你选好了人后,可以指挥我们坐在哪儿,谁离谁更近一些,谁该离得远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你还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好。” 钟意的目光落在时分上,眸子里翻涌起了一层光又沉了下去。 时分在做的游戏其实叫做家庭雕塑。这是心理治疗中一种表达性治疗技术。 阿奇似乎不能完全理解时分的话,但是他还是做出了努力,把人选了出来。 他指了指钟意说:“爸爸。”然后又指了指时分说:“妈妈。”紧接着分别指了小花和疯帽子说:“外公和外婆。” 时分问:“为什么小花是外公?” 阿奇说:“因为外公在家里不爱说话,小花也不说话。” “那为什么帽子叔是外婆?” “外婆比较爱说话。”阿奇说,“外公外婆会在周末过来看我。” 时分用手指了指钟意和自己,“那为什么我们是爸爸妈妈?” 阿奇认真地回答:“因为爸爸最高,妈妈第二高。” 大家都笑了起来。时分又说:“请你帮我们安排位置吧。怎么坐比较好?” 阿奇环视了一周,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他站起来,让小花和疯帽子坐到了稍微远一点的角落。然后让钟意坐在时分的旁边,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 时分能看到钟意也能碰到他,但钟意必须转过头才能看到时分。 阿奇跑来跑去好一顿安排,全部摆弄好了之后,他就回到了相对中心的位置,又抓了一块饼干吃了起来。 “妈妈跟爸爸的关系好吗?”时分问阿奇。 阿奇嚼着饼干,用手背抹一抹嘴上的饼干屑,说:“不好。爸爸经常不回家。妈妈说,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喜欢的人。” 钟意很快地皱了下眉头。疯帽子声音幽幽地感叹了一句:“哎哟……” 而时分反应了一小会,忽然甩了钟意一巴掌,骂:“你个死鬼,又出去鬼混!” 他的力气并不大,巴掌拍在了钟意的肩膀后方,拍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很突兀。 “呃!”钟意身体下意识地往前躲了一下。他回过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时分。时分笑嘻嘻地摸了摸钟意的肩膀。 “妈妈不会打人哦。”阿奇摇摇头,认真地纠正道:“妈妈很温柔。爸爸回家了,她会问他要不要吃饭,要吃些什么?” 时分眨了眨眼,抬起手挽在钟意的手臂上。 钟意的袖子挽了起来,时分的指尖便贴着钟意手臂内侧的皮肤缓慢地滑了下去,最后停在了他的手心,轻轻地握住。 时分身子往前倾,歪着脑袋去看钟意的脸,刘海倒向了一边,露出了一部分额头。他的两只眼睛盛着温温的笑意,直勾勾地望着钟意的,“你回来啦。想吃些什么啊?”时分这么说着,停顿了一下,笑了,然后用很轻声音喊:“老公?” 钟意觉得一阵酥麻从自己的后背窜了上来,顺着神经一路过关斩将地杀到了他的脸上。在他的双颊上留下了一片血海。 他有些慌乱失措地望着时分,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阿奇像是动不动就喊卡的导演,他非常及时地打断了钟意失格的表演,补充说:“不对不对。爸爸不理妈妈。他不爱跟妈妈说话。” 钟意的身子抖了一下,努力做出反应。 他抽了两次胳膊,没有抽出来,便用另一只手抬轻轻掰时分的手指。 时分不情不愿地松开了钟意。他的手指就像鱼一样,从钟意的指间缓慢地滑走了。 钟意清晰地感觉到时分的指甲在他的手心里剐蹭了一下。 “我……我吃过了。”钟意硬着头皮扮演着父亲的角色。 而时分垂下眼,身体往回退了一些,扮演失落的模样:“嗯,好的。我知道了。” 阿奇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看了半晌,他舔了舔嘴角的饼干屑,非常尖锐地评价说:“钟意哥演得不对。太温柔了。” “啊?”钟意发出了短暂的疑问感叹词,他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疯帽子又怪里怪气地叹了一声:“哎哟……”而小花的脸上反而浮出了一点笑。 时分并没有放任钟意在独自在一边尴尬地卡壳。他笑眯眯地问阿奇:“阿奇,妈妈平常怎么喊你的?” “小奇。” “小奇……”时分向他摊开了双臂,“小奇到妈妈这里来。” 阿奇大概没有想到时分会喊他,怔了一下。他别别扭扭地犹豫了一阵,挪动屁股,挨近了时分。 时分双手回拢抱紧了阿奇,下巴搁在阿奇脑瓜上,左右微微摇晃,嘴里喃着:“好孩子好孩子。”阿奇一开始还很僵硬,慢慢地身体放松了下来。 他还只有五岁。需要有温度的拥抱。 疯帽子会带他玩,小花会帮助他,护士会照顾他。 可住院以来,还没有人给予过他温暖的拥抱。 阿奇缓缓地举起小手,攥紧了时分背上的衣服,小小的脑袋侧搭在时分的肩膀上。 他闭上了眼睛,轻软地喊了一声:“妈妈……” 茶话会结束的时候,阿奇已经在时分的怀抱里睡着了。疯帽子小心翼翼地将他横抱了起来,小花很小声地跟他们一一道了晚安。 钟意帮他们把着门,目送他们离开后,才回来跟时分一块收拾残局。 “你觉得奇怪吗?”时分将散落在地上的包装袋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嗯。”钟意点了点头,他将茶杯收进背包里,有些重地呼了一口气,曲起食指关节蹭了蹭自己的额头。 孟乔森综合症的成因尚未完全明确,但研究认为可能跟经历过忽视,虐待或是情感创伤有关。患者通过不断地“生病”,为的是获取缺失的关注和爱。 可是阿奇不缺关注也不缺爱。他安排好了家人们的位置后,自己便坐在人群的中央。很明显在阿奇的潜意识里,他认为家人是围绕在他身边的。 阿奇的外公外婆虽然不与他们住在一起,但会定期专门过来看他。 父亲听起来相对冷漠了一些,但阿奇对父亲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怕或是憎恨的情绪。 母亲对阿奇表现出的关心既狂热又诡异。而阿奇对待母亲的态度也很古怪。他很依赖她,却又总是表现得迟疑,就好像是……不太想要接近她。 然而,无论是正着想反着想,阿奇都没有故意装病引起别人关注的理由。 “我觉得阿奇的妈妈像是白皇后。温柔又迷糊。有些神经质。”时分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语气说着,他将地上装小零食的纸碟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收拾好,挪到钟意身边扯了扯他的白大褂。 钟意回头,时分就对着他笑。 “钟意,我们一起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 还有一章!
第26章 真是意外呀 阿奇不需要吃药。他只需每周进行两次心理辅导,剩下的时间就是跟着疯帽子在omega区大厅里晃来晃去,给各种人表演歌剧。他甚至学唱了一首do re mi。 钟意一度很担心,疯帽子过于超前的精神状态会把阿奇带出奇怪的癖好。 自从那日的茶话会之后,时分把阿奇的妈妈称作白皇后,但这是一个仅在他和钟意之间用的绰号,像是一个共享的秘密。 白皇后依旧每天都会到wonderland申请见面,她对于阿奇迟迟不能出院感到非常不安,隔三差五地对郝馨晴的手机进行信息轰炸。 因为阿奇在医院里表现得一切正常,郝馨晴就让他们见了一面。活蹦乱跳的阿奇见到白皇后后,立马蔫成了一团,喊了半天肚子疼。于是郝主任大手一挥,又把所有申请全部驳回了,并十分干脆利落地拉黑了白皇后的号码。 “你不怕人家属投诉你啊?”钟意从分隔书柜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非常害怕。”郝馨晴面无表情地点着鼠标,不但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反而显得十分理直气壮,“照那位家属这种打电话发信息的频率,已经快到骚扰的程度了,我不报警就不错了。” 钟意耸耸肩,又退回到书柜后面。他的心里有许多怀疑,却没有证据。 没过一会儿,郝馨晴接到了院长的电话。钟意从郝馨晴不悦的语气里大概推断出了院长的意思。 郝馨晴挂断了电话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您没事吧?” “嗯。”郝馨晴有些无力地用手撑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她静默了许久,说:“余奇下星期一要出院。” 钟意愣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把头缩了回去。他又拿起手头的论文,茫然地看着上面排列得整整齐齐字块,拉平了嘴角。 周五的茶话会上,他们的角色扮演游戏还在进行着。 虽然时分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可阿奇看到时分不会闹肚子疼。他变得很黏他,总是挨着时分坐,有时候会缩成一团,像只小猫似的趴在时分的腿上。 有一天阿奇突然对钟意说:“爸爸,你能不能别喜欢其他人啊?” “能的呀。”钟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他。阿奇就笑,笑得小脸盘子圆圆的。他说:“你真好。好得不像我爸爸。” 时分在旁边喊:“老公,今天的小零食放哪儿了?”钟意应着“你放着,别忙活了,我来拿”,然后他摸摸阿奇的圆脑瓜,站起身过去帮忙了。 阿奇挪到疯帽子“外婆”和小花“外公”的旁边,小小声对他们说:“钟意一点都不像爸爸。 疯帽子“外婆”问:“哪里不像了?” “我爸爸不爱妈妈。”阿奇睁着圆圆的眼,小手指了指着钟意,“他很爱。” 钟意从另一个塑料袋里翻出个点心盒,回头望向嘀嘀咕咕的三人,问:“说什么呢?” 三个人齐齐摇了摇头。 时分在钟意旁边探头探脑往点心口袋里看,他说:“哇!今天是杯子蛋糕。” 他们围坐在一起,悠闲地吃蛋糕。阿奇吃完了小蛋糕后,竖着手指逐一舔着。钟意阻止了他,抓过他的手用湿巾擦了擦,说:“喝口水漱漱口,晚上要记得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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