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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信任和承诺,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他不是英雄,不是拯救者。 在这些人眼里,他可能连人都算不上。 父亲及时赶来,将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地方。 回国后,陆一弦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没办法去上本该开始的大学生活,无法见人,无法入睡。 他觉得恶心,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作呕的、肮脏的气息,除了父母,他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开始蓄发。 或许是因为无暇顾及,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和隔绝的象征。 在非洲那几个月没剪,回来后更是任由它生长。 头发渐渐变长,遮盖住部分眉眼,也像是为他脆弱不堪的内在,增添了一层疏离的屏障。 父母看着迅速枯萎下去的儿子,心急如焚。 他们请来了父亲的老友,国内顶尖的心理学权威,谢雍。 谢雍见到了一个将自己封闭在房间角落、眼神空洞、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善意都报以生理性排斥的年轻人。 他耐心引导,尝试沟通。 陆一弦终于开口,不是倾诉痛苦,而是用近乎偏执的、冰冷的语调陈述: “他不是因为战乱才变成那样。” “他看着我笑。” “他看着我活着回来,看着我被人推开唾弃的时候,他看着我笑。” “我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谢雍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混合着创伤、憎恶和扭曲的确证。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个支撑点,一个从颓废中走出来的动力,谢雍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一个方向: “既然你认为存在这样的人,那不如……就去研究他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陆一弦抬起眼,看到了父母短短几个月间骤生的白发,看到了他们眼中深切的疲惫与担忧。 那根名为责任和不甘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抓住了这根浮木,或者说,这根将他引向更深水域的缆绳。 他走上了研究犯罪人格先天倾向的道路。 他需要证明,需要笃信,需要将阿齐兹那令人胆寒的笑容和背叛,归类、分析、解构,变成他理论框架里一个冷酷的注脚。 唯有如此,那场噩梦才有道理可言,他破碎的世界观才有重建的可能,哪怕这基石建立在偏执之上。 他拒绝任何对此理论的质疑,因为那等同于质疑他用整个青春和信念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从此,他再未踏足非洲。 他的父母,似乎也心照不宣地,远离了那片留下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 他以为,那场噩梦被永久封存在了时空的另一端。 直到今天,那个噩梦,顶着一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能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面孔,以林骁的名字,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用十年前一样令人作呕的语调,喊他: “小弦老师。” 陆一弦的讲述结束了。 他摸着手腕上的疤,沉默不语,那是他懦弱的证据,他不想再说。 当年他岂止厌恶别人,自厌的情绪也吞噬着他的理智。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一口未动。 他的脸色苍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将最深伤口暴露于人前之后,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程驰,像是等待审判,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评判。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手里的咖啡也凉了。 他看着陆一弦,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冷硬、疏离、有着惊人洞察力却也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去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十八岁、满怀热忱蹲在废墟前、试图用手帕擦去孩子脸上血污的清澈少年。 那个少年,就像一件稀世珍贵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闪烁着理想主义温暖的光。 然后,被那只来自八岁孩童的、充满恶意的手,毫不留情地推下悬崖,摔得粉碎。 碎片扎进血肉,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 后来,或许是时间,或许是谢雍的引导,或许是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欲,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用冰冷的理性、严密的逻辑、和偏执的对恶的界定作为粘合剂,重新粘合。 琉璃盏还是那个形状,甚至因为打磨和粘合的痕迹,显得更加独特、更加棱角分明、更加不易接近。 但裂痕永远都在。 光线透过,会折射出与原本温润光泽截然不同的、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他其实看见了那道疤,陆一弦一直在摩挲,但他既然没说,他便也不问。 他是自由的,想说就说。 他更是自主的,对自己的事情百分百掌控。 程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第131章 出逃(四十三) “你很勇敢。” 程驰开口,斩钉截铁。 这个故事很悲伤,悲伤到程驰宁愿是假的,但故事里是孤立无援却一腔孤勇的陆一弦,听者来不及悲伤。 陆一弦的睫毛颤动,却没抬眼。 程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副冷静自持的躯壳,望进那个被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少年心里。 他放缓了语速,用给小朋友讲童话故事一般的声音说: “我是说,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 不是小弦老师,是十八岁的陆小弦。 这个称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陆一弦心中那片被小弦老师四个字缠绕、覆盖、几乎要窒息的阴冷角落。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盖过了记忆里那个稚嫩又阴冷的呼唤,也盖过了十年来自我怀疑的回声。 十八岁的陆小弦。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了。 那个在讲述中被剥离出来、审视、甚至带着自嘲和悔意的形象,在程驰这句简单直接的肯定里,忽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程驰。 程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对勇气的致敬。 程驰的视线忽然往咖啡馆落地窗外瞥了一眼,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你……”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试探,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兴致勃勃,“你能等我一小会儿吗?” 陆一弦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程驰那句“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带来的震荡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触碰到坚实岸边的船,还有些晕眩。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程驰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语气更笃定地重复,眼神亮晶晶的:“我是说,你可以等我一小会儿吗?我马上就回来。” 陆一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急切和期待的脸,那神情有种孩子气的认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嗯。可以。” “好!那你等我哈!”程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陆一弦坐在原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有些茫然,又有些被那突如其来的活力和温度短暂烫了一下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程驰。 透过咖啡馆洁净的落地玻璃,他看见程驰跑过了不算宽的马路。 秋日的阳光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跑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干净温馨的蛋糕店,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奶油图案。 原来…… 是去那里。 陆一弦静静地望着。 他能看见程驰推开蛋糕店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程驰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跑,没敢跑。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不算太大、但包装得很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他走得很慢,很稳,甚至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盒子上,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上和那张带着郑重的脸。 陆一弦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一步一步,无比认真地走回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个捧着蛋糕、小心翼翼穿越斑马线的身影,在陆一弦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看着。 心脏某个沉寂了很久、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感知能力的角落,忽然被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热流猛地击中。 那热流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直冲眼眶。 酸涩。胀痛。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是在非洲的医院里,父亲红着眼睛、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沉默而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用颤抖的手抚摸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时? 还是在回国后,他固执地对谢雍说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而母亲背过身去无声拭泪,父亲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你想研究,就去研究”的时候? 那些时刻,疼痛多于眼泪,责任压过了悲伤。 可此刻,看着程驰捧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却因他这份郑重而显得无比珍贵的蛋糕走回来,陆一弦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一种久违的、属于被珍视的委屈和慰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狼狈地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用力逼退。 微微仰起头,让初秋干燥的空气拂过眼睫。 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能完全消退的薄红。 程驰推门回来了。 他走回卡座,将那个小小的蛋糕盒轻轻放在陆一弦面前的桌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在陆一弦对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陆一弦脸上,似乎捕捉到了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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