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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驰缓缓坐回椅子里,身体陷进去,手指用力抵着额角。 “赵大勇不是凶手,” 程驰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秦建国看起来也不像。他名单上害过的人,陈静、吴涵……她们相关的,李晴,报复目标明确是秦建国本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那凶手是谁?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人?还是……” 陆一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此刻房间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只有两种可能。” 他看向程驰,也看向办公室里每一张疲惫而困惑的脸。 “第一,凶手是一个我们至今未曾发现、未曾触及的局外人。他/她的动机隐藏极深,与目前我们调查的所有明线、暗线都无表面关联。”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让那平静的表情显出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第二,” 他的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现场。” 凶手就在现场。 秦朗。 那个昏迷在血泊边、虚弱崩溃、用身体护着母亲遗体的少年。 程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想起现场秦朗那空洞的眼神,剧烈的颤抖,撕心裂肺的“不要打妈妈”…… 那一切,难道都是表演?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演出那样极致崩溃下的守护? 能扛住母亲惨死、自己身陷血污的巨大刺激,还能冷静地处理凶器? 可如果…… 不是表演呢? 如果不是表演,那些真实的情感和崩溃,又该如何与凶手这个身份并存? “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 程驰的声音干涩,“那我们也不用再审谁了。秦朗现在的状态,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能去案发现场,我不信,一点有用的东西都留不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房间,照亮了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第116章 出逃(二十八) 车子再次驶向那个老旧小区。 窗外是寻常的市井景象,早餐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但车厢内却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呜咽和空调单调的风响。 没有人说话。 周启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绷紧。 老唐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旧菩提,珠子摩擦发出极轻的、规律的沙沙声。 许知然坐在副驾,头偏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一块翘起的倒刺。 柯文抱着一台轻便的检测仪,下巴搁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眼神放空。 程驰和陆一弦并排坐在后排。 程驰一条胳膊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 陆一弦坐得笔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们已经查遍了所有能查的。 周淑慧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同事说她温顺勤恳,旧邻居记得她吃苦耐劳,连最难缠的王阿姨,除了抱怨垃圾和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也指不出她任何实质性的错处。 她没有仇人,真的没有。 离婚后,她的世界更是小得只剩下工作和儿子秦朗。 秦建国? 他的恶毒是朝向更弱者,是攫取和欺压, 对已经离婚、且握有他把柄的前妻,他缺乏那样极端疯狂、不计后果的杀戮动机, 更何况,时间线和行为模式都对不上。 赵大勇? 那条线似乎快要断了,即使不断,涉毒、混乱、贪婪的赵大勇,与现场那种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残忍和强烈情感驱动的疯狂,也存在着难以弥合的矛盾。 李晴和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恨意灼灼,但箭头清晰无误地指向秦建国本人,而非他早已脱离关系的前妻。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一个他们所有人,从踏进那个客厅第一刻起,就隐约看见,却始终不愿、也不敢去真正凝视的方向。 车子停下,熟悉的单元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的尘埃在晨光中飞舞,楼道里那股混合着陈旧、潮湿,以及无论如何通风都难以散尽的、铁锈般的淡淡气味,又一次钻进鼻孔。 大家沉默地戴上手套、鞋套,依次上楼。 301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客厅中央,那片用粉笔勾勒出的扭曲人形依旧刺目,地面上深褐色的血渍渗透进瓷砖缝隙,仿佛成了这屋子永远无法剥离的胎记。 他们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默契地分散开,走向这个家庭的更深处。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了主卧,周淑慧的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整洁得近乎刻板,但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无人居住的孤寂感。 他们的目光同时被墙上、梳妆台玻璃板下、床头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 全是秦朗。 从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稚嫩小学生,再到穿着校服、身量抽条的清秀少年。 有他获奖时腼腆的笑,有他专注写作业的侧影,有他睡着的安然模样。 照片很多,有些甚至像素模糊,像是从旧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却被精心镶嵌在廉价的相框里,或仔细压在玻璃板下,擦拭得一尘不染。 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两瓶最基础的雪花膏,旁边堆着的是秦朗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是织了一半的毛线,看颜色和大小,显然是给十七岁男孩的;是剪报,关于高考饮食搭配、心理调节;是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记录着秦朗每次模拟考的成绩起伏、班级排名、甚至预估的分数线…… 衣柜里,周淑慧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且大多陈旧。 但旁边一个储物格里,却整整齐齐码放着显然是给秦朗准备的新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合适,干净妥帖。 这个房间,不像是女主人的卧室,更像是一个以儿子为中心、运转了十七年的、精密而沉默的供奉之所。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呐喊:她活着,就是为了秦朗。 程驰的手指拂过玻璃板下秦朗小学时的一张照片,孩子笑得缺了门牙,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周淑慧看着镜头的眼神,柔软、明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燃烧的爱。 他胸口猛地一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唐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去看那些搜查细节,目光落在床头那张最大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秦朗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笑容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青涩,周淑慧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微扬,脸上是混合着疲惫、骄傲和满足的神情。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母子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美好的一幕。属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母子温情。 老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说……他是装的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在问什么,在问谁。 问那个蜷缩在血泊边,嘶吼着“不要打妈妈”的秦朗。 问那个此刻躺在医院,意识混沌的少年。 陆一弦从另一侧的衣柜前直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是周淑慧工整却略显幼稚的字迹,记录着秦朗一次感冒发烧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老唐,也望向房间里其他沉默的同事。 他的脸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略显惨淡的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是。” “他的崩溃,应激反应,对母亲的保护姿态,都是真实的。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那种程度的创伤性解离,是身心在无法承受的极端刺激下,最本能的断裂和逃避。” “可是……” 许知然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如果他不是装的,难道真是被催眠了?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精神控制?” 她随即又推翻自己,“不像。催眠或深度暗示会有触发点和唤醒机制,他的状态是持续、封闭且退行的,没有那种被操控的痕迹,更像是……自我封锁。”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冰凉。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相依的母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入肺腑。 他转过身来面向大家,“两种可能,” 他重复了陆一弦在办公室的话,“要么,有一个我们完全没摸到的人。要么……”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面孔,也扫过那些无声诉说着母爱的照片和物品,“答案就在这里,在秦朗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把这屋子,再筛一遍。任何异常,任何不属于这里原有生活逻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他率先走向秦朗的小卧室。
第117章 出逃(二十九) 搜寻在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秦朗的小卧室比主卧更显局促,但同样整洁得过分。 书桌上的课本、辅导资料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和励志标语,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工整。 床铺平整,没有褶皱。 衣柜里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抽屉里除了文具,就是一些旧邮票和几枚褪色的奖牌,记录着一个安静、努力、或许还有些内向的普通高中生的轨迹。 没有想象中的叛逆痕迹,没有隐藏的暴力读物或阴暗日记,连网络浏览记录都干净得只剩下学习和必要的资讯。 这个房间,就像它主人的外在表现一样,是一个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板的好学生模板。 陆一弦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按科目和年份排列的习题集和课本。 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桌角上,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周淑慧的字迹:“朗朗,牛奶在保温杯里,记得喝。妈妈晚班,明天早上给你煎蛋。” 日期是案发前一周。 “能看出来,”陆一弦忽然开口,目光从便签上移到程驰脸上,“周淑慧……是一个习惯掌控细节的母亲。物品的归置,生活的安排,甚至是对儿子无微不至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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