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沈听的工作性质,在没有确定楚淮南的身份前,尽管自己再喜欢他,做了几十年警察家属的沈妈妈也仍是替沈听多留了个心眼。 家这个地方太过私密,是盔甲也是软当。 沈听平时工作忙,肩负的责任已经很重,而心疼孩子的沈妈妈更和天下所有母亲都一样,不舍得给沈听添任何可能出现的麻烦。 好在,一直表现得十分热心的楚淮南,这回倒也没有坚持。 他一向很懂得把握分寸,深知自己再过分热情下去就难免会有“不怀好意”的嫌疑。加之在他副驾驶上坐着的这个又是个疑心病晚期…… 过犹不及。面对明察秋毫的沈警督,在尚未完全取得信任前,他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于是,楚淮南体贴地把沈妈妈送回了先前的那个菜市场。 沈妈妈在表达谢意后下了车,隔着车窗和又做了一回“热心群众”的他俩,挥手道别。 沈听看着母亲略有些泛红的眼眶,朝她扬了扬手:“听医生的,好好吃饭。” 纵使母子对面,却仍要装作不相识。沈妈妈心里也很酸楚,却配合地点了点头,得体地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菜市场里去了。 这天,沈妈妈的运道大概很一般。 她买完菜回家,半路上却又差一点儿被一辆轿车给撞倒。 好在司机关键时刻紧急制动,万幸没有撞伤人。 见沈妈妈因为慌忙后退而摔倒在地,他赶忙打开车门,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扶。 开车的是个长相乖巧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气质温和的枣红色薄毛衣,生了一双水汪汪的无辜眼。 一时不察,差点闯下大祸,羊犊般良善的脸上浮出羞赧的慌张:“阿姨不好意思!是我不好。刚扫完父母亲的墓回来,开车时一直在想心事!没有注意红灯。” 年轻人一脸歉然的样子,让沈妈妈不忍心责备。 况且,听这言下之意,眼前这个一脸乖相的青年人,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善良的沈妈妈立刻原谅了他。 “算了算了,没关系的。唉,你这孩子,开车的时候分神是很危险的呀。以后一定要注意!” “您说得对,真的非常抱歉。”青年人又连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而后真诚地问:“阿姨,您摔疼了没有?脚还能走路吗?您告诉我您住哪里,我送您回去吧。” 沈妈妈的右脚略微扭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也要起码休息几天才能正常走路了。 青年人内疚地扶着行动不便的沈妈妈上了车,在问清沈妈妈的住址后,差一点儿酿成一场车祸的小轿车,绝尘而去。 沈妈妈住得不远,就住在附近一个九十年代末建造起的小区里。她家在五楼,但没有电梯。 那个青年人便主动屈下身子,背着她一口气爬到了五楼。 四月份的天还不太热,但背着一个成年人上五楼,也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沈妈妈见对方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也有点不太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我叫林有匪。” 青年人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和楚淮南一样,招人喜欢的不得了。 “有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父母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林有匪不置可否,半开玩笑地勾起唇角说:“我这个匪是盗匪的匪。”
第89章 其实, 林有匪的名字并不是父母给的。他以前不叫有匪,也不姓林。 名字是每个人独特的符号, 往往都包含着父母对孩子的期待。而有别于其他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宏大景愿。他父母对他的期待非常的简单——他们只希望他能够“快乐”。林有匪的父亲姓安,他的原名, 只单单一个乐字。 安乐、安乐, 平安喜乐, 这是再好不过的祝愿。 可人生不如意, 十之八九。 安乐从小智商超群, 他的观察力、逻辑思维能力、记忆力甚至想象力都远超同龄人。 十四岁那年,就跳级读了高三。安乐和班里比自己大许多的同学们,都相处得不错。但因为智商差距悬殊,他一向独来独往, 没有任何真正知心的朋友。 他几乎满足了任何一位父母对“天才”的期待,却唯独辜负了安爸安妈希望他能快乐的祝福。 在父亲安康含冤被判死刑、母亲绝望纵身一跃后。失去了双亲的安乐, 又跟着外公生活了一小段时间。
老人家不希望他永远生活在案件的阴影中, 因此隐瞒了安乐父母死亡的细节, 还收起了安爸、安妈的遗书。 可安乐的外公在安妈妈含恨而亡后不久, 就因女儿女婿的事情与人发生了口角,一气之下病得住了院, 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尚未成年的安乐顿时成了个烫手山芋。以往羡艳他智力超群, 时常央求他给自家儿女免费补课、提升的亲戚们, 顿时换了副嘴脸。 “丧门星”、“讨债鬼”的骂声不绝于耳, 谁都不想沾他这个“晦气”。 安乐对此心如明镜, 他既不恼也不怨,但心里对人性光辉的最后一点儿渴望,却也骤然黯淡了下去。 不帮你是本分,帮你是情分。可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想要向一个父母双亡、半大不大的孩子讨这种不吉利的情分呢? 雪中送炭寥寥无几,锦上添花争相恐后。 世情如此,不必埋怨。 亲戚们都指摘是安乐家害死了外公,因此不欢迎他参与处理老人家的后事。 安乐的外公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名下的财产不多,但江沪市黄金地段三套百来平方的老房子,在素来重视房产分配的江沪人眼里,也是笔不小的遗产。 安乐对亲戚们大变脸的原因心知肚明。他反复提到,他愿意放弃老人的一切财产继承权,只求能够见外公最后一面。 被他这么一说,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的亲戚们,纷纷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外公都被你爸妈气死了!你居然还有脸来提分财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句难听的!现在谁不知道你爸你妈是做什么的?就这三套房子,在你爸妈眼里,不过毛毛雨而已!” “就是!你也是!克死了你爸妈还不够,把你外公也克死了!赶紧走吧,你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在安妈妈死后,外公为了让安乐能够最大程度地维持原来的生活轨迹,特地搬来和安乐一起住了。因此,老人家生前用的一些日常用品都还在安乐自己家。 而孤身受了一圈冷眼,也没能见到外公最后一面的安乐,在老人家去世的当天晚上,动手整理起了外公的遗物。 几本书,一些旧衣服,还有一本老人家自己摘录的中医药的偏方。 泪眼朦胧的安乐,如获至宝。他把外公反复读过的这几本书都草草翻了一遍。意外在一本《庄子》中,发现了父母生前写下的最后那两封信。 夹信的那页,恰好是《庄子·外物》中,『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的那一段。 这段成语“苌弘化碧”的典故出处,让安乐尚未读信时,就已隐隐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苌弘化碧”是个用以形容刚直忠正,为正义事业而蒙冤抱恨的词。 安乐结合此喻,读完了父母的遗书。一个人在房里呆坐到了天亮。 在遗书中,因忙于工作,从来都没为他读过睡前故事的父亲,这样写道:『我亲爱的太太,林姝。此刻,我多想把那个美好的童话故事跟我们的儿子讲完。那个童话结局是:藏身在没有烟囱的破茅屋里的小白兔,最终找到了那棵古木,他得到了有关幸福的一切,在森林中称王。我盼望你能永远记得这个故事。原谅我,对不起。』 这个反常的童话故事,像个谜语。 安乐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在破茅屋里住着的,并不是得到了幸福的小白兔。 而是被冤枉了、却无法辩驳只能靠编个荒谬的童话故事,作为谜面,试图将冤屈转告给家人的父亲安康。 秃宝盖象征没有烟囱的茅草屋,加上里头住着的兔子,便成了个“冤”字。古木的“木”字旁,加上称王的“王”字,便是个“枉”字。 他的父亲至死都在鸣冤,对那份天大的罪名并没有承认! 可死刑来得太快了,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反应。 难怪母亲在遗书会说: 『公义不在人心,在权贵的手心。 真相没有胜利,但胜利的变成了真相。 儿子,我们爱你,希望你能比我们清醒。 人生在世,不必善良。』 是啊,人世如此险恶,公义却总是偏私。 为了复仇,他不必善良。 第二天早上,安乐没有去上学。他找到了当时母亲为父亲请的辩护律师,并在律师的帮助下调取了父亲安康的案卷。 案卷显示,这起特大贩毒案的关键性物证,是在安康的车内后座椅的脚垫下,搜出的账本和某种成分特殊的复合型毒品。 根据长期调查所取得的线索,在逮捕安康前,警方就已经锁定了市面上现存的这种复合型毒品,全部源自同一个源头。 而这个源头用以掩护经营的,是一家名为航宇贸易的公司,这家公司也早已出现在了警方的视野里。 航宇案的主要负责人叫李世川,时任江沪市公安局静和分局局长。在他的领导下,江沪市各部门跨省协同多个兄弟单位,一举出击,清扫了当年在毒品交易市场上,恶名昭著的航宇贸易。 而李世川亲自安插在航宇内部的那名线人,更是斩钉截铁地指认了安康。最终他还自愿出庭作证,说安康就是航宇贸易的实际控制人。 而使得警方加大投入,决心彻查航宇案的导火索,则是一起由于吸毒过量而引发的随机杀人事件。 被害者沈止是一名刑警。因其为人正直、专业能力又强,一向深受李世川的看重,和李世川的私交很好。闲暇时,他还经常带着李世川和自己大学时的好友陈峰、慕鸣盛一起喝酒聚会。 安乐注意到,那起引发了查毒风波的随机杀人案,一共有两位死者。一名是沈止,而另一名则是远南集团的董事长夫人纪江宁。 面对航宇案完美闭合的证据链,以及能够自洽的案件推理。深知父亲是被冤枉的安乐,发誓要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在分析了案件构成后,安乐决定从源头下手,自李广强案查起。 可作为毒贩安康的儿子,他的调查进展得并不顺利。 面对身份带来的诸多不便,一心想要知道真相的安乐,决定改头换面。 可是怎么样才能够变成另外一个人呢? 聪明的安乐,将眼光瞄向了人贩子团伙。 作为以贩卖人口为生的犯罪团伙,这帮人有的是办法帮人换个新身份。 失踪的安乐在人贩子堆里混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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