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淮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上车去了。 魏淮铭太了解孙楷辰了,他妈妈在他六岁时就去世了,从这以后他爸再也没有娶过别的女人,极尽所能地对他好,但是现在这个女人出现了,于是父子间的隔阂终于被撕开。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他把所有的错误甚至自己母亲的死亡都归在了这个女人身上,可他并不恨她,更没有想过让她死。如果这个受害者真的是他的继母,他承受不住。 他们是多年的好友,他懂孙楷辰的心情,可秦砚居然也懂。 太阳只剩了一个小边,甚至连余晖都感受不到,警车向远处驶去,车后亮起的街灯仿佛与他们无关。前方是街灯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潮湿黑暗,寂静无声。 魏淮铭右眼皮一直跳,索性点了根烟往后一靠,偏头看向秦砚:“你真的挺厉害的。”秦砚被烟味呛了一下,边咳嗽边摇头,魏淮铭看他难受,猛吸了一口后把烟掐了。他发现秦砚真的很爱摇头,好像对什么都不赞同一样,但偏偏他气质温和得很,这个动作就带了点无奈和……宠溺? 想到这,魏淮铭打了个哆嗦,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宠溺个锤子,你当谈恋爱呢? 秦砚倒是没注意他这些小动作,他被呛得难受,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声建议他以后还是少抽烟吧。魏淮铭刚才被自己的臆想恶心了一下,现在就起了逗他的心思,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叼在嘴里凑到他面前,一口烟直接扑在秦砚脸上:“我小时候发过誓,我媳妇要是嫌我抽烟,我就不抽了。” 周沐在前座冷笑了一声,说你不想戒烟就直说。 秦砚却是笑笑,伸出手来找他要了根烟也叼在嘴里,往前一凑:“魏队,借个火。” 两根烟一碰,小小的火苗有一瞬的刺眼。 秦砚觉得自己是被鬼迷心窍了,不然他怎么敢用这种毫无保留的眼神望着他,那种期望的,珍爱的,渴望据为己有的,他看到就一定会逃走的眼神。 还好,车内够暗,烟雾够浓。 “咔擦。” 快门声把魏淮铭从大脑空白的状态里拉出来,一转头看见周沐拿着手机笑得一脸猥琐,胳膊一伸把手机抢了过来。 照片上两个人的烟暧昧地碰在一起,秦砚比他稍微高一点,微微低着头,碎发挡住了眼睛,神情看不出来,魏淮铭则完全一副愣着的样子。两张脸的轮廓都极其漂亮,光影绰绰,有种奇异的美感。 “你这照得我也太蠢了。”魏淮铭把手机扔给她,嘴上说着嫌弃,却没删照片,“还好哥360°无死角。” 周沐翻了个白眼,刚想怼他两句,车停了。 这次是个住宅区。应届毕业生或者刚工作的新人大多在市区中心租不起房,就选择了这种房租较为便宜的地方。这里离市中心至少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居住条件却是千差万别,各种岔路把这片区域切割成无数小方块,像一个大型的迷宫。 这里被称为“贫民窟”。 这也是刑警最不想来的地方。穷困和欲望遍布的地方会滋生黑暗,这里的案子多得出奇,但是他们自成一个体系,所有人都互相包庇,他们一边诅咒着欺压他们的人一边帮着他们去欺压新人,为了钱去偷去抢去撒谎,甚至为了钱去做替死鬼。这边管事的大家惹不起,时间长了警察也都习惯了,这里的案子,要么不办,要么就随便办办。 但这不是刚调来不久的他们知道的事。 秦砚标的点是一个小区附近,几个人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里以后开始分头找,没走多远就被周沐喊了回来,看见她左手提着个人右手提着个袋子,就大概明白了。 魏淮铭抬了抬那人的下巴:“同志,去警局喝个茶?” 袋子里确实是一颗人头,但抛尸的人却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小子说是有人掏钱让他把这袋东西扔在那儿的,他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问他谁指使的他也说不出来,就说那人捂得挺严实,看身形像是个女的。但是这不对啊,你不是说凶手是个男的吗?”魏淮铭从审讯室出来以后满脸怒气,直接把一堆白纸往桌子上一扔,“这边的人全是老赖,一个个嘴上抹油不说实话的东西。” 秦砚本来坐在一边玩手指头,听他说完以后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向审讯室走去。 冯渚过去拦他,被魏淮铭制止了。 嫌疑人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理了个光头,两只小眼滴溜溜地转,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看见秦砚进来了赶紧诉苦:“哎呦我说警察同志,那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就一拿钱办事的……我要知道那里面是个死人我也肯定不碰啊您说是不是,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就放我回家呗,我妈还在家等我呢……” “你妈要是在家等你你不得吓死?”秦砚望着他的眼,“毕竟都死了好几年了。” 对面那人的表情凝固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小光头被盯得头皮发麻,别开了视线。秦砚说:“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接下来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小光头啧了一声表示不屑,嘴上还是说好。 “给你钱的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好像是。她穿着个大袍子还戴着面具,声音也被处理了,我不知道长啥样,就是看着挺矮,不像个男的。”
“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她是不是昨天晚上来找你的?” “是。” “给了你一个地址?” “是。” “让你抛完尸以后拍照给她?” “是。” “现在给她发。”秦砚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他,“尽量拖延时间。” 照片上是一颗被扔在垃圾桶里的人头。 审讯室外的魏淮铭皱了眉,回忆着他什么时候拍的,却想不起来。秦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做了一个“定位”的口型。
第4章 夜莺(4) “成了!”赵政摘下耳机,指着电脑上的定位刚准备给魏淮铭看,一转头看到一张脸,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掉下来了,“陆……陆局……您怎么……亲自来了?”魏淮铭领着一群人站在陆白身后给赵政递了个鄙视的眼神,后者对他这种小人行为表示愤怒。 “我再不来,你们就要翻天了。”陆白扔了一堆文件在桌上,转身看着众人,“都挺能耐啊,砸了三十多台相机,这是想干嘛?砸相机大赛?砸得多的就能破案?” 然后指了指魏淮铭:“你是来当警察还是当土匪的?你爸……” “打住,我来这跟我爸没关系,我是自己立了功调来的。”魏淮铭拿起凳子上的外套,不再嬉皮笑脸,边套衣服边说,“我们刚刚找到嫌疑人的定位,现在十万火急,您老有什么话等我们回来再说,要杀要剐随您……要是就赔钱这么个事的话直接给我妈打电话,就说我为人民服务的资金——还有您要是觉得寂寞的话,那边审讯室里有个犯人还挺能说,您找他聊聊天也行。” 陆白被他连珠炮似的话砸了一通,还没反应过来,屋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声清脆的关门声提醒他外勤组已经走光了。 陆白气得拍桌子:“不像话!” 赵政附和:“就是!不像话!” 俩人对视了一下,赵政赶紧起身给他捶背,心里为自己虽然被全队抛弃但是还是尽职尽责的工作态度流泪。 魏淮铭开着车一路狂飙,十分钟就赶到了定位点。 凌晨一点,北城旅馆。 冯渚边拿着个塑料袋狂吐边嘟囔:“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千万别让魏队开车,严重影响办案效率。”其他人也被晃得难受,歇了好一会儿才下车,而魏淮铭早就一间一间地敲门去了。 这是个小旅馆,只有三层,每层十个房间,再加上在这种淡季几乎没有人来,搜查相对方便得多,没多久魏淮铭就把所有人都拍醒了。一群人从睡梦里被叫醒,本来一脸怒气,但看见他的证件就立马怂了,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往大厅跑,在看见门口的其他人以后又停了脚步,自觉地一字排开,抱头蹲着,像十三只鹌鹑。 魏淮铭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着,咱这是抢了扫黄组的活?”秦砚蹲下身一个个观察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最后停在一个男人面前,直起身来对魏淮铭说:“看起来确实是特殊服务。”又低头看脚下蹲着的那个男人,“你又是怎么回事?” 那男人听他这么问也不心慌了,赶紧站起来解释:“我就是来旅游的,身上没带多少钱随便找个小旅馆住两天……这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叫起来,还是警察……我这不是第一次见警官嘛,不知道该咋办,看他们都蹲着我也就蹲着了……” 冯渚和周沐本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人道主义精神开始检查所有人的证件,魏淮铭让他们带人回房间搜查,自己也带了俩人准备上楼,却被秦砚叫住了:“魏队,帮我个忙。”他从地上提起来一个女人,“帮我带她回房间。” “我害怕。”秦砚说着把手缩到袖子里,睁着眼泪汪汪的大眼表示害怕。 魏淮铭:“……”你做案情还原的时候连我都能压制住,怕个毛? 虽然心里吐槽,但他明白秦砚一定是看出来了什么,觉得多个人多份保障,于是把人交代给冯渚就跟着秦砚走了。 女人订的房间是三楼最里面,秦砚让她在前面走,两个人在后面跟着。女人个子本来就不高,瘦得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现在又蜷着个身体哆哆嗦嗦的,看背影倒像是个小老太太,魏淮铭给秦砚比了个“她”的口型,秦砚笑笑没有回答。 屋子里干净得仿佛没有人住过一样,秦砚把门锁上,摸了一下床,凉的。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桌子上,敲了敲电脑:“有什么想说的吗,杀人犯小姐?” 魏淮铭发现其实他很喜欢看秦砚审犯人的样子,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狼,眼睛里全是危险的光,但是动作却有条不紊,一步步地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把猎物逼到自己的牢里。 他好像个变态哦,魏淮铭想。 女人进了屋子以后就不再哆嗦,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抖抖身上的土一屁股坐在床上,点了根烟冲两人笑,一张苍白的脸上未施粉黛却涂了个格格不入的大红唇,有种别样的风情:“我本来就没想跑。只是线索都给的那么明显了,你们现在才找到我,我就想着你们这么废物,冒充一下无辜者说不定还会放过我……”女人掸了掸烟灰,看向秦砚,“看来这个小帅哥不是草包哦。” 草包魏淮铭莫名其妙地被骂了一顿,对她仅剩的一点好感瞬间清零,也不顾什么绅士风度,过去掐灭了女人手里的烟,让她好好说话。秦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魏淮铭别开脸,说:“你不是不爱闻烟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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