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最后一次好好打量他的脸,谁也不明白他心里废墟般的荒凉。“肖山,这件事如果在场的是别人,我可以不去找他,但你不一样,你...至少曾经是我的朋友,那个女人也是因为你才发生意外的。你要是做了伪证,就等于从此背上一条人命。” 肖山浑浊的眼中似乎有火苗燃烧,只是光芒微弱,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一方黑暗。 “你曾经说要和我选一条不同的路,我不知道你选的路是什么,但至少,要活得有个人样!” —— 从肖山家出来后邢天埋着头拼命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还要再打第二下,路平安从后面追上来扣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他的眼神在一夜之间变了很多,再没有小孩子一样的天真单纯,而是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望不见底,只能感到无边无际的寒冷。 邢天看着这双眼睛,烙在心里的疼又深了几分。 “平安,对不起。以前是我带肖山去了路阿姨的店,这次他带人过去,也是为了向我示好,如果不是我...” 路平安突然凑上前,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嘴唇相触的感觉是凉的,速度很快,像是不经意间的一次眨眼。邢天愣了几秒,任由路平安把手穿过他的后背,两个人抱在一起。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路平安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你也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邢天控制了很久,终于用不那么颤抖的声音说了句“好。” 路平安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饿了?”邢天蹭蹭他的额头。 “嗯。” “想吃什么,我去买。” 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路平安低声说:“回家吃吧。” 家里还有妈妈前一天装好的剩菜,路平安把保鲜盒一个个揭开,轻轻的“咔哒”声像是一记鞭子抽在心上。他的手撑在桌子边缘,微微颤着,脸庞垂下去,看不清表情,“我以前要是和她学做菜就好了,这些味道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邢天的心让这句话搅得又酸又痛,伸手去托路平安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却一丝情绪也没有,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路平安叹了口气,“吃饭吧。” 吃完饭桌子上的碗筷就那样兵荒马乱地摆着,谁有没有精力去收拾。他们并排躺在路平安的卧室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了一道在邢天脸上,路平安转头去看那道光斑,看了一会儿他听见邢天说:“晚上我一个人去见黎远舟。” “我和你一起。你放心,我就安静地待着,不会给你添乱的。” 邢天瞄了他一眼,很快妥协了。他们没有再说话,两只手的食指勾在一起,静静看对面的白墙被光线一寸寸晕染。暖黄,淡粉,橘红,然后逐渐添了一点蓝调,颜色冷却下来,最后变成一方凝固不化的黑。 光斑落在脸上的温暖触感完全消失,邢天和路平安像心有灵犀一样同时坐起来。路平安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我煮碗面给你吃吧。” “行啊。”邢天伸手过来,帮他用力按了两下。 再进到厨房看见那些油腻腻的碗,路平安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忙一只只摞着搬到水池那儿。邢天从后面把他挤开,顺手理了一下他头顶翘着的一撮毛,“大厨,煮你的面去吧。” 妈妈崇尚健康饮食,所以家里从来没有速食面。路平安从橱柜里找出一袋挂面,没有配菜,没有汤底,只有冰箱里还剩下的小半罐辣椒酱,也是妈妈亲手做的,她总是念叨着有时间要多做几罐。路平安还记得妈妈在讲这些话时脸上浮现出有点骄傲的表情,却无法预知他们将再也没有共处的时间。 他盯着那个小玻璃罐出了会儿神,决定放弃睹物思人的“矫情”做派。是的,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双手叉腰地教训他“矫情”,“浪费粮食”。路平安抿着嘴,把辣椒酱一股脑地倒进热油锅里。“呲啦”一声,整个厨房都蒸腾出了一股香气,好像她从未离开,仍然面带笑容地守在他身边。
第40章 “喝点什么?”黎远舟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两个相貌气质都截然不同的年轻人,站起来打开冰箱。 “就矿泉水吧,刚才吃饭被辣到了。”邢天一边说一边揶揄地瞟了路平安一眼,路平安绷着脸,眼光心虚地飘向另一侧。 黎远舟拿着水回来时邢天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这种时候你们还有心情吃饭?” 当然要吃,不吃怎么有力气和你这个老狐狸斗。 邢天拧开一瓶矿泉水,先递给路平安,手指刚搭在第二瓶的盖子上就听见黎远舟冷冰冰地问:“那蠢货和你说了什么?” 瓶盖的纹路硌在掌心,邢天用力一转:“你把肖山怎么了?” “这时候还关心他,你也是重情重义啊。我就是让他长点记性,脑子不够用的时候,至少应该懂得把嘴闭上。” 邢天看着他一脸头疼的样子嘲讽地问:“既然知道他蠢,干嘛还要招他进来?” “蠢货才好控制。你把他要的东西给他,他就会像条狗一样乖乖跟着你。”黎远舟说到这儿抬眼看了他一下,“要是我给你一套房子,你能保证从此我说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吗?” “不如你先给一套试试。” “和你老板一个德性。”黎远舟挥了两下手,像在驱赶什么恼人的东西一样。“行了,说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吧。这事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也卖你个人情。”顿了顿他又语带警告地说:“不要太过火” 邢天不管他,第一个问题就直中红心:“秦双全这段时间都在你的地盘混吧?” “是。” “他都玩些什么?” “公子哥,左不过是吃喝嫖赌那一套。” 邢天挑了下眉:“我还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也做起赌场生意了,您不一直标榜自己是个正派的商人吗?” 黎远舟笑笑,没有正面回答:“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出事前一晚,”邢天的声音沉下去,余光在路平安脸上转了一圈,“他和那帮朋友都做了什么?” “喝酒,赌钱,赌钱,喝酒。”黎远舟伸出两只手,来回交替地翻转着,“你就是来和我确认他醉没醉吗?我告诉你,他们每一个人脑子都不清楚,要是清楚也干不出这种糊涂事。”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不知真假的怜悯,“这个案子再怎么追究都会轻判的,我劝你们…” “您不用劝,我都知道。我想问您要他们那一晚在赌场的监控。” 黎远舟终于失去耐心,有点烦躁地点了点脑门:“你是不是这儿不清醒?人是在小吃店死的,你跑来我这儿要监控?” “秦双全的那些朋友里据说有一个没成年,赌场这种地方,未成年是不能进的。所以要不就是您违规让他进了,要不就是...他用了假的证件?” 邢天凑近一点,目光里带着恼人的刺儿:“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您的。” 黎远舟笑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全是欣赏与惋惜。这个人,他把邢天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觉得应该把他留在身边,可要真是留住了,另一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也就开始了。 “监控送去维修了。”他最后慢悠悠地吐出了这句话。 “到了法庭上您也要这样说?” “到了法庭我会说,我是一个正派的商人,不做赌场生意。谁要是不相信,只管去查好了。” 是了,这才是黎远舟,左右逢源,步步为营,谁都知道他是只狐狸,却没有人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邢天叹了口气,却听不出有什么遗憾。“谢谢您的解答,还有您的水。”他站起来拉了一下路平安,“走吧。” 路平安顺从地起身。 这反应倒是出乎黎远舟的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在两人即将踏进电梯前开口:“这就是你想要的?折腾了一圈,还冒着得罪秦家人的风险,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谁说我没得到?”邢天眨眨眼,表情既无辜又欠揍。“至少我知道了您和秦副局的确有来往,您在南城的生意也不止明面上这几处。还有,这个饭店,从里到外都不干净。” 他每说一句话,黎远舟的眼角就会轻轻抽搐一下。最后他说——“其实肖山没给我透露什么,倒是您对我开诚布公。”路平安觉得黎远舟已经化身为一头猛兽,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把邢天撕碎。 然而猛兽的失控只有一瞬,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对着路平安宽厚地笑:“小朋友,他要胡闹你也跟着他?这毕竟是你的家事,人死不能复生,拿到最多的赔偿,让自己以后的路好走一些,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一边“劝导”一边在心里忍不住疑惑,这个看上去就像个乖孩子的男生,从进门开始就没变过表情,没说过话。母亲去世,他却表现得事不关己,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迟钝。邢天究竟哪根弦搭错了,要豁出去帮这样一个人? 路平安看着他,语出惊人:“你会杀了我们吗?” “什么?”黎远舟震惊地重复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今天从这儿走出去,你会让人杀了我们吗?” “当然不会!”黎远舟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头脑有什么问题。“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那秦局长呢?如果我执意要打这个官司,他会杀我吗?” “不会。” “为什么不杀?”路平安抬手指了一下邢天,“他知道你这么多秘密,我又要去告他的儿子,干嘛要和我们废话?直接杀了我们,一了百了不好吗?” 他顶着一张天真的脸说出“一了百了”这种话,诡异的反差让黎远舟心里发毛,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来反驳。路平安似乎也没在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因为我们太微不足道了是不是?”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在黎远舟办公室四面都装着的落地窗上:“黎老板,您每天从这个角度往下看,看到的人都像蚂蚁一样渺小。我们,对您,对秦家来说,就是一只蚂蚁。没有人会为了攻击一只蚂蚁大费周章,但蚂蚁要是想反击人类,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的。 所以你们放心。即使我们知道真相,或者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拿到了证据,那又怎样?秦家动动手指,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之所以想跟我和解,不是害怕,只是嫌麻烦而已!一条人命没了,他却连做做表面功夫都觉得麻烦!” 黎远舟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你既然想得这么清楚,还争什么呢?” “因为我不能认。”路平安直视着他,锋利的情绪渐渐破土而出。黎远舟突然觉得这孩子像一只雪球,只是等团团绒绒的雪花融化以后你才看见,他的内在其实是一块坚硬的冰。 “你们都把我当成蚂蚁,我也知道自己是只蚂蚁,可蚂蚁再怎么渺小也是一条命。你不能要求我失去了家人还抱着‘蚂蚁就该被踩死’的觉悟,我没有这种觉悟!除非你们把我一并踩死!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尽全力地去争。也许结果不会改变,但至少我能让你们心里不痛快,能让你们在高处俯瞰众生时有一个瞬间像被刺了一下,你们会想,原来这些蝼蚁也一样拥有反击的能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