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前不这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程孝京感觉到脑袋一沉，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和蓝何出现在这种地方。他记得年轻的时候，他和蓝何的关系没有到私奔的地步啊。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程孝京心存疑惑地问。
蓝何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我看你真的摔坏了，我送去你医院吧。”说着他过来要扶程孝京。
按照程孝京早年的脾性，谁接近他都会被排挤的。但是眼前的人是蓝何，想着很久之后他们都成了一起睡的关系，也没必要分这么规矩的你我了。
他主动伸手过去，搭上了蓝何的脖子。压着他的肩背撑起自己。
“刚才摔得有点灵魂出窍了，你帮我捋捋现实情况？”
“……”蓝何拧眉看程孝京，郑重其事地说：“你家……出事了。你闹着要去看你爸妈，谁都拦不住你。我和蓝天不太放心，就跟着你了。”
程孝京完全没有这段记忆，愣了老半天，问：“蓝天呢？”
蓝何看程孝京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程孝京低着头，发觉蓝何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以为他不想提蓝天，正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再问点别的，以免气氛太过尴尬。
一只稍有点冰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
程孝京又哆嗦了下，全身的神经一下子全部都被自己捋直了。他转头莫名地看蓝何。
蓝何迟疑地说：“你……爸妈出车祸全都去世了。”
程孝京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可是你刚才……”蓝何脸上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了。
程孝京笑了笑，说：“刚才摔了一下，忽然清醒了。人死不能复生，我懂的。”
蓝何讷讷地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又问了一句。
“那你还去出事的地方吗？”
程孝京想了想，说：“去吧，总要看看。”
下雨天的山路真的不太好走，两个人走在泥泞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蓝何皱着脸，说：“蓝天本来说回去叫车过来载你，车过去快一点。”
程孝京顿了下，问：“车呢？”
蓝何指着山下，说：“应该在下面等我们。”
程孝京笑着拍了下他，说：“帮大忙了。”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要是就这样走下去，他觉得自己得跪在路上。
蓝何扶着程孝京下山，果然看到有车子停在那里。
走近了还能看到蓝天从车窗内探出半个身，朝他们挥手。
“这边这边！”
蓝何主动给程孝京开了门，让他上了后座，自己跟了进去，特意对前面的司机吩咐说：“车开慢点，孝京不太舒服。”
一声孝京让程孝京听得窝心极了，心里头初遇他们的隔阂一下子被消弭殆尽。
蓝天扒在椅子上看他们，眼神中闪着隐隐的怀疑和妒忌。
“孝京……”
程孝京却打断了他们的话，说：“我想问点事情。”
蓝何和蓝天同时莫名地看他。
程孝京问：“龚叔呢？”
兄弟俩同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龚叔在现场……”蓝何说：“车祸的肇事者是他亲戚，他说他有责任和义务守在那。”
程孝京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父母出事的时候，来接自己的却是蓝何家的管家龚叔。不管现在蓝何说的这个解释是自己梦境中臆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总之是解释了自己一直存着的疑虑。
“那他侄子呢？”程孝京问。
“在看守所里，毕竟出了人命。”蓝何说，“孝京你放心。以后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别害怕。”
程孝京冲他笑，说：“那就拜托你了。我有很多问题，你们能回答我就好。”
蓝天探了半个身过来，嚷着说：“问我问我。我什么都知道。”
程孝京立刻趁热打铁，问蓝天。
“现场除了肇事的龚叔圳之外，还有谁？”
“龚叔圳是谁？”蓝天一脸懵逼。
“……就是龚叔的侄子。”程孝京解释道。
“哦，他开的车子。车上一起的是他的一帮外地的鸡朋狗友。被龚叔当场打地满地乱爬。”蓝天比手画脚，说得绘声绘色。
程孝京删掉了添油加醋的部分，简单地提炼了他一堆话里面有用的部分。
——龚叔圳并不是一个人行动的。
程孝京并不是很了解十年前的龚叔圳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相信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变成魔鬼，更何况龚叔圳本身就不像什么正常人。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十年前的龚叔圳绝对没有十年后胆子那么大。
身边有人陪着？还能造成那么大的车祸？说出去鬼都不信。
前面的司机忽然说：“前面堵了，开不进去。”
三个人往前面探了好一会，蓝何说：“就停在这边吧，我陪程孝京过去。”
车子慢悠悠地靠路边停下，蓝何从后备箱捞了伞，撑着程孝京下车，说：“就一把，合着用吧。”
程孝京下意识地朝蓝天看了一眼。
蓝天趴在车窗上一脸委屈，说：“你们排挤我。我就知道蓝何你不安好心。”
“……”蓝何脸皮薄得不行，被蓝天这么一嘀咕，立刻把伞往程孝京手里一塞，说：“给你吧。你心情不好。我和蓝天用不着伞。”
蓝天这才推开门下来，心情愉悦地说：“走吧。”
程孝京怔怔地看着这俩智障，心想蓝何和自己失散的这些年，到底是吃了什么把自己脑子吃那么正常的？
现场是在一条尚且宽敞的泥路上，路面是沙石铺起来的，没什么泥水。
程孝京远远地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蓝何和蓝天相互打闹着往前走。发现程孝京没跟上，蓝何回头问：“程孝京？”
程孝京深吸了口气，抬手说：“……嗯，有点高估自己了。”
以为自己对这样的场景应该不会再有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了。没想到即将再次面对的时候，自己先胆怯了。
蓝何想跑回来，结果一个不留神，被蓝天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下，落到了后面。程孝京看着蓝天占了便宜似的跑到自己身边，殷切地说：“要不，我们回去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帮你问的。”
程孝京摇头说：“没事，缓缓就好了。”
车祸看上去要比程孝京看到过的所有车祸要惨烈，场面上两车都被撞成了废铜烂铁，一块完好的地方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撞地异常轰轰烈烈似的。
当然不排除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程孝京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在现场走了一圈。
程振开的是蓝何家公司里的小面包车，听说是临时出去采买一点五金配件。跟小面包车撞上的是一辆小货车。程孝京凑上去看了看，发现车斗里血迹斑斑。
装什么东西会是这样的场面？如果是别人的话，程孝京可能会往屠宰的牲口上面思考。
但是龚叔圳的话……
他没有忘记程孝国跟他描述过的程纲夫妻俩的遭遇。
蓝何和蓝天也凑上来看了一眼，然后脸色难看地退了回来。蓝何下意识拉了一把程孝京，说：“别看了。”
程孝京指指车斗，说：“我有点好奇，这车装什么的，能沾上那么多血？猪血还是牛血啊？”
蓝天没心没肺地上来，搭着程孝京的肩膀，皱着鼻子跟程孝京一起瞅着车斗说：“八成是猪血吧，不过龚叔侄子肯拉那么臭的猪，也挺奇怪。”
程孝京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蓝何说：“龚叔侄子的活肯定是家里的，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程孝京点头，朝另一边走去。
程振夫妻俩的尸体就在旁边。他们到的时候，守在现场的龚叔就看到了他们了。等他们过去的时候，龚叔就站在边上，朝程孝京躬身，说：“我……”
程孝京按住他的肩膀，感受着这个个头比他高的中年男人浑身因愧疚而微微发颤着的。
“龚叔。车祸跟你没有关系，我不要你的道歉。你为我家做的事情，我由衷感激你。”他平静地说着。
龚叔抬起头看他，半晌挺直了身，说：“应该的。”
程孝京舒心了，他想他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以后不管他怎么对付龚叔圳，自己都心安理得。
第110章
尸体边上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和几个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察。
程孝京犹豫了下还是过去问了一句。
“我能看下我爸妈吗？”
法~医看看他, 相互看了几眼，有个面相威严一点的法医拎着照相机走过来，问：“现在尸体还没有清理过, 实际的场面有点糟。你能承受吗？”
程孝京想说自己没问题。
胳膊却被人拽着往后拉开了。
程孝京被蓝何拉开了老远。不等他质问, 蓝何说：“你精神不对劲，现在不能看。”
程孝京听到这种质疑, 忽然间确定了自己没问题。他想以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培养起来的心理素质, 完全可以承受任何的打击。
蓝何低声嘟囔着说：“你脸色白地像鬼一样，说话都不利索。眼神恍惚, 说明你精神也不对。这种时候不要逞强了, 好不好？”
程孝京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
脸颊是有点冰凉, 但他认为是天气的原因——这黏黏糊糊的阴雨天气真的太讨人厌了。
“好，那就不看了。”他回头朝盖着白布的尸体看过去, 低声喃喃道：“交给龚叔应该不要紧吧。”
蓝何夸张地松了口气，说：“没问题的, 放心吧。”
程孝京回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以后这个家里就剩自己一个人了。仔细回味着上一个梦境里的点点滴滴，想着以后叶桂不会在他下楼的时候关切地看着自己，问他想吃什么。程振也不会在楼下的内屋里面重重咳嗽,
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悄悄地埋怨下自己怎么做梦也挑这个时间段。
“程孝京, ”蓝何从外面走进来, 看他模样有点呆愣，迟疑着说：“要不，我留在这里陪陪你吧。家里管蓝天管得严, 我没关系。”
程孝京略带惊喜的看他, 说：“真没关系？”
蓝何重重地点头。
程孝京回头拉了他的手，说：“正好, 我有些问题想跟人说说。”
两个人躲在程孝京的房间里说话。龚叔期间给他们送了吃的，看到蓝何的时候欲言又止。
程孝京推了蓝何一把，说：“龚叔有话要吩咐你，你就出去一下吧。”
龚叔尴尬地对程孝京说：“也没什么大事。”
蓝何仰头看龚叔，说：“没什么事就先不说了，回去跟我爹报备一下就好。”
龚叔叹了一声才转身离开。
程孝京看着龚叔的背影消失，说：“龚叔是好心吧。”
蓝何抬眼看他，说：“但他的亲戚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我不会跟他亲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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