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走到他身边:“然后去哪里?” “什么去哪儿?我回家,你也回家吧。”裴苍玉说着就往家的方向走。 白石在原地停了几秒,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捡了块石头,贴着墙死命地砸了一下自己的手,砸出了血,把石头一扔,转身跑到裴苍玉身边。 裴苍玉吹着口哨等绿灯,就看见白石从后面追到他旁边,气喘吁吁。 “怎么了?” 白石问他:“有没有创可贴?” 裴苍玉笑了,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伤:“你觉得我有吗?” 白石低下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裴苍玉只好再问一遍,他努力地在灯下看着白石,终于发现了他藏起来的左手,好像还吧嗒吧嗒滴着什么。 裴苍玉一把拽过来,看见血肉模糊的手心,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打的?谁干的?高中生?” 白石不说话。 “靠……”裴苍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要不这样……”他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我家里有药,你先去我家包一下?话说你司机呢?怎么看不见人?” 白石不说话。 裴苍玉便在下一个绿灯时,带上他走了。 “我先跟你说啊,我奶奶在家,她可能在睡觉,你不要吵醒她……”裴苍玉快到小区时,开始细细地交待给白石。 白石点点头。 “然后你可以给你司机打个电话,这小区要不好找,我等会儿把你送到路口……” 白石没动弹。 裴苍玉一巴掌扇他脑袋上:“听见没啊?” 白石点点头。 裴苍玉顿了顿,揉了揉他后脑勺:“……打得有点重……” 白石点头。 裴苍玉挑起眉毛:“什么?哪有那么重?很重吗?” “……不重。” 裴苍玉看见自家的窗户是亮的,着实紧张了一下,也不管白石在身边,自顾自地冲上楼去。白石也跟在后面,在不熟悉的窄楼梯上绊到了好几次。 裴苍玉一把推开门:“怎么了?奶奶……” 今天的奶奶,心情很好。 他们家橘红色的吊灯打开了,奶奶翻出了她差点扔掉的唱片机,这时候正在放一首甜蜜蜜的女声歌曲,听起来像黄鹂鸟在叫;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喷上了清新剂,很久不许拉开的窗帘也好好得卷了起来,夜幕的星星和月亮恰好嵌在窗框里;桌子上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 奶奶在厨房哼着曲子,从这边洗完豆腐,便踩着舞步轻快地移到那边去切,转头看见裴苍玉,对他笑了笑:“回来啦。” 裴苍玉愣愣地点了点头,这么熟悉的人和生活差点让他有种时间倒退的感觉。 奶奶把火炖上,里面在炖排骨,便拿了碗筷出来:“那我们先吃饭吧……” 她牵着愣愣的裴苍玉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还站在门口的白石,惊讶地笑了一下:“哎呀,这是谁呀?” 裴苍玉赶紧跑过去:“他来借绷带,借完就走,马上……” “那怎么行?”奶奶嗔怪地看了一眼裴苍玉,接着转向白石,笑眯眯地问,“这位同学,你是玉玉的同学吗?你叫什么呢?” 裴苍玉疯狂摆手:“不要叫我……”但是没有气势,被奶奶看了一眼便低下声音。 白石朝奶奶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好,我叫白石,我是裴苍玉的同桌。” 裴苍玉瞪着眼睛转头看白石:“妈的……你为什么要捏嗓子?” 奶奶拉过白石的手:“那白石今天要不要留在这里吃饭呢?我帮你跟爸爸妈妈讲一下好吗?” 白石看着奶奶:“没有关系的,我已经说过会晚一点回去了。” 裴苍玉:“你什么时候……” 奶奶惊喜地拍了一下掌,拉着白石往餐桌上走:“那太好了,玉玉好久都没有同学来了……” 裴苍玉在后面大喊:“他不能……” 奶奶和白石停下来,转头看他。 裴苍玉犹豫了一下:“他……他还没换拖鞋……” 奶奶要去厨房看锅:“那你给他拿一双嘛。”奶奶让白石坐下,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真是乖小孩儿啊。” “谢谢奶奶。” 裴苍玉翻了个白眼,拎着拖鞋走过来,摔在地上,抱起手臂:“赶紧换。” 白石夸张地捋开袖子,把他血糊糊的手伸出来,作势要蹲下去,又拽了拽袖子,让伤口更显眼。 裴苍玉终于烦躁地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口气不善:“下不为例啊,借个绷带还敢混吃混喝……” 白石低头看着裴苍玉的发旋,那是往左转的,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苍玉没有发现。 裴苍玉把白石的鞋甩到了门边,粗鲁的声音让厨房的奶奶听见了,她抬高声音:“裴苍玉!” 裴苍玉赶紧把鞋摆好,又瞪了一眼白石,去卧室给白石拿绷带。 白石便坐着环视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屋子。 两室一厅,倒是挺温馨,色调都是暖的,看得出主人是个对生活很有要求的人。白石走过去看了看留声机。留声机他们家也有,白江为了附庸风雅买过很多台,最讲究的是手工制作,年数越久越好,哪怕音质烂,不影响他显摆的心。为了凸显品味,曾经在追求一位音乐系教授的时候,邀请她前来,大谈特谈自己对爵士乐的研究,引得教授十分动容,然后说放一曲经典来听听,教授正在想是是她最喜欢的Frankie Laine还是她听的第一张碟Outback,白江潇洒地拿出了“世界百首经典爵士——只听一张就够了”,得意洋洋地放起来,全然不顾爵士乐的起源地,甚至开口讲了几句意大利语。后来在教授婉转拒绝了他的示爱后,白江发表了“妈的,知识分子真他妈有病”的言论,把留声机都送人了。 白石看这台留声机倒不是白江最喜欢的昂贵货,唱片是30年代老歌曲,怪不得语调软得很。快放完了,居然有点跳轨,白石调了下落针,让它从头放。 “你别动啊。”裴苍玉紧张地抓过他的手,“我都不敢乱动。” 裴苍玉转身看了看厨房,然后把药和绷带推到白石手里:“给,赶紧去包一下,马上吃饭了。” 白石接过去,再一次伸出他血淋淋的手…… 裴苍玉叹口气,抓过来给他擦。 白石点了点裴苍玉额头的红肿:“你的怎么办?” “我等会儿吧,她眼神不好,贴块布才会被发现吧……”裴苍玉熟练地给白石处理伤口。 “吃饭啦!” 奶奶戴着厚实的手套,把炖锅捧出来,招呼他们上桌。 坐上之后,奶奶给每个人都摆上了小杯子,倒了些自己泡的茶,白石仔细看了看,里面加了不少好东西,是只有自己泡才会如此实诚的料了。 奶奶笑眯眯地举起杯子:“那我们,一起干杯!” 她举起来,剩下两人也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白石这时候仔细看才发现,这位奶奶其实很年轻,单从外貌上看,似乎才六十出头,但算算年龄就知道不止。她很瘦,处处透着一股干练已久的利落感,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环,材质是一眼看出的优秀,与家庭条件不符的昂贵,涂了口红,却并不突兀,显得气色不错。总的来说,是个非常讲究自己形象的人,同时,为了维持积极向上的形象,已经显露出辛苦来了。 裴苍玉放下杯子就笑:“怎么了您?今天心情好?” 奶奶笑了笑:“今天我起得晚,睡到了十点呢。” “真的啊!”裴苍玉眼睛亮了一下。 奶奶转向白石,向不明所以的他解释:“我们老人家,如果睡得多睡得好,可真是福气呢!” 白石笑了笑:“奶奶您这么年轻漂亮,也是福气啊。” 奶奶笑起来,还瞥了一眼裴苍玉,夹着得意,裴苍玉无语地笑笑。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白石发现这位奶奶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举止言行极富教养,有种大户人家的拘谨感,这点裴苍玉完全没有遗传到。 奶奶吃到最后突然问道:“咦,玉玉你是不是今天回来的特别早?” 裴苍玉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啊,就和平常差不多啊。” 奶奶唔了一声,眼睛眯了眯:“你不会逃课了吧?” “怎么可能啊!”裴苍玉为表愤怒,站了起来,指着白石,“不信您问他,这可是我们班第一啊,学习特别好,就算我逃了,难道好学生会逃课吗?” 奶奶转头看白石,白石摇头:“我们下了课就来了。” “嗯。”奶奶笑了一下,把裴苍玉拉下来坐好,“奶奶只是问问。” 裴苍玉点点头,奶奶给他夹了一块牛肉片:“对了,最近有考试吗?” “没啊。”裴苍玉对答如流。 白石发现,裴苍玉骗人的时候,很喜欢在句尾加“啊”这个音。 奶奶笑着给裴苍玉倒了杯茶:“学习也不要太辛苦,那所大学我看了,现在也不太难考。” 白石插了一句问:“什么大学?” 奶奶眼睛亮了亮,透了点羞赫:“是我之前的大学,在我老家,我当年没能完成学业就离开了……” 白石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看着自己奶奶的裴苍玉,眼睛里有种溢出来的愧疚,白石想,这可这是难为裴苍玉了,裴苍玉学不会,只能祈祷学校降降分数线了吧。 裴苍玉不说话了,他安静地吃着,奶奶却讲起了过去的事,拍了下手,问裴苍玉要不要看家里的照片,白石放下碗筷,郑重地点了点头。 奶奶去拿了厚重的照片簿,戴上了老花镜,和白石坐在一起,还拉来裴苍玉,陪在另一边。 白石一眼就看见了裴苍玉的爸爸,高大黝黑的帅气男人,和裴苍玉长得并不像,这样看来,裴苍玉可能像妈妈比较多,尽管这里没有他妈妈的照片。白石想,裴苍玉的肤色不黑,也不到古铜色的地步,是蜜的颜色,光滑紧绷,抹上血就有令人眩晕的力量。 奶奶在讲裴苍玉小时候的囧事,引得裴苍玉抗议,但白石没有在听,他看着裴苍玉长大的轨迹,又越过奶奶看着裴苍玉的侧脸,在某个瞬间有种难以解释的呼吸困难。 他们正嘻嘻哈哈地闹,手中的相簿快翻到了最后,热茶续了杯,袅袅地飘着烟,奶奶谈吐风趣,从容优雅,裴苍玉怎么闹都显得无伤大雅,偶尔还会引来白石和奶奶的笑,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突然,在他们的谈话空隙时,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臭味。 白石和裴苍玉都愣了一下。 奶奶手里的相簿突然掉在了地上,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白石往下看了看,奶奶白色的长裙和凳子的交界处,染了深沉的黄色,还有什么东西,稀稀拉拉地往下落。 奶奶捂着脸一个劲地哭,咕噜咕噜的声音还在响,唱片机悠扬地唱,精心营造橘柑花的淡香还在附近绕,干净整洁的房间,之前的氛围,跟这个哭泣的老人形成了惊心的对照,阻挡不住的排泄物还在坠下,就在饭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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