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下自己的肉没有犹豫,却在犬鬼食肉前怔忡。明明荀非雨也没有选择,却想要给别人留一条后路。越是接触荀非雨这个人,谭嘉树越觉得自己冰冷,他久久望着那个摇晃离去的背影,胸中的阻滞许久无法释怀。那人的善意很笨拙,为了弥补这份迟钝和笨拙,荀非雨总是不吝掏出自己的全部。 “你也会为月灯而死吗?” 谭嘉树半是苦涩,半是讽刺地笑着。很快,他便收拾好自己的仪容,飞快跑向了停车场。如果结局已经注定,不能浪费和对方相处的每一秒钟。不管是欢乐也好,痛苦也好,谭嘉树像一只刚从永夜中振翅冲出的飞蛾,难捱的冲动催促他一头撞向名为“荀非雨”的烈火。 回到住处时,谭嘉树已经想好怎么应对荀非雨的隐瞒。他抱着一堆西南分部的手写账本,笑嘻嘻走进门跟荀非雨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帮明漪理理账。只要自己表现出忙碌,忽略荀非雨那些不自然的举动就显得理所应当了。但不巧,荀非雨瞄他一眼,叼着烟接过账本放在茶几上,板着一张脸示意谭嘉树在沙发对面坐下。
不得不说,荀非雨冷脸时自带股匪气,谭嘉树左侧眉梢一挑,点点头坐到荀非雨对面。他刚一张口,荀非雨便啧了一声。谭嘉树微微眯眼,难道是烟味让荀非雨察觉到了自己在监视他的举动?但沉默了好一会儿,荀非雨脸上却浮出几分懊恼。谭嘉树脑海中飞速计算多种可能,无论荀非雨提出什么问题,他都有信心应付过去。 不料,荀非雨瞄他一眼,张嘴来了句不好意思:“我又用天狗的能力了,在云南的时候就说要给你个解释,都是朋友,瞒着你……不是好事。” “是好事啊,”谭嘉树愣神,他挂起笑容,“你觉得,对不起那些小狗吗?” 荀非雨叹了口气:“我会保护那些狗,对不起你和岳夏衍。” “这……” “岳夏衍是你哥哥,我是天狗。” “这不冲突,非雨哥。” “使用天狗的能力有可能狂化,我有可能威胁到你哥。因为我自己的事,增大他这个无辜的人被害的可能性,我必须道歉。我……只能做出这种选择,对不起。” “我能理解你的处境,那为什么要给我道歉呢?” 谭嘉树凝望着荀非雨闪躲的眼睛,腹中五味杂陈,紧皱着眉等一个回答:“我提到夏衍哥,不是说让你不要用天狗的能力……只是一点,天狗和月灯之间的仇恨,没理由延伸到你和岳夏衍身上。” “我知道,”荀非雨点点头,“这我能分清楚。” “那没有向我道歉的必要,我没有立场责怪你。” “但你希望我是个人。” “……” “要接受天狗的传承,我就不能是个人。他们将能力交给我,我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作为荀非雨这个人,他要报岳明漪给予妖丹救命的恩,要感谢谭嘉树一直以来的帮扶和收留;可是作为天狗,荀非雨感受得到妖丹内那些天狗族人对妖监会的仇视,甚至是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两方对于荀非雨都有恩惠,他无法自私地保持中立。做出判断的理由很简单,他对谭嘉树苦笑:“妖监会必定有底牌去除天狗,但能保护族人的,只有我。我不可能借用了他们的能力,又去辜负他们对我的期待……但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的,毕竟我曾经也是人类。” 曾经这两个字,刺痛了谭嘉树敏感的神经。他沉默了,侧头点了根烟,想必荀非雨也清楚,天狗狂化没有任何方法来控制。越来越强的杀戮欲望,兽性终有一天盖过理性,连爱意都无法逾越天狗本性的嗜杀,这种话说出来,连安慰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敷衍。 见谭嘉树久不发声,荀非雨亦低头苦笑:“你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谭嘉树眼中冷光一闪,“你要干什么?” “杀了我的准备。”荀非雨释然一笑,“我是最后一只天狗,只能用这个来报答你们。我会待在你们的监视之下,直到我妹妹的案件结束,到时候……” 他用力扼住了谭嘉树的手腕,捶在自己胸口:“向这里开枪,不要让我变成魔鬼。我生长在人类的社会里,我……不想伤害你们这些为人类做事的好人,杀了我吧。” 荀非雨没有扩展族人的打算,但那些犬鬼的出现,才让他动了这些心思——因为犬鬼已经死去,月灯能够超度亡魂,对上月灯,它们没有任何胜算。那时候,他和犬鬼的心愿都已经了结,死亡或许才是结束这一场噩梦的唯一出路。要说不甘心,除了宗鸣之外,荀非雨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江逝水愿意回到北京,谭嘉树和左霏霏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至于宗鸣,他给予荀非雨的只剩下越来越多的疑惑和沉重。如果自己完全站在宗鸣那一边,或许自己也能成为易东流那样的存在——妖监会就算深知易东流的危险性,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待在宗鸣的庇护之下,似乎一切都能被这个神秘的人强压下去,以前荀非雨也是这样想的,自己可以这样活下去,可以一直待在宗鸣身边,找寻活下去的意义。 但这建立在宗鸣不伤害旁人的前提下。 他的爱可以无视宗鸣任何价值观上的偏差,但是世俗不会容许这样危险的存在。宗鸣那些被标为“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引起无限的反扑。到时候妖族和人类对立,死亡的人是妖监会成员吗?更多的,或许是承受无妄之灾的普通人,小妖的生存空间也会被无限挤占。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立场不同,这是谭嘉树教给荀非雨的观念。他望向怔愣的谭嘉树,宽慰地拍着那人的肩膀:“我相信你,你能做到……帮我吧。” 狼群永远比孤狼更危险,对于无法撼动的宗鸣,妖监会能做的只是削减他周围的支持者。易东流和宗鸣已经同妖监会相安无事几十年,眼前的变数,只是这只天狗的立场。荀非雨的站边很大程度会引起妖监会的防守动作,而他所说的话,却让谭嘉树震惊。 因为天狗和岳家的血海深仇,荀非雨必然无法站在妖监会这边。但他不能不选,也不想与妖监会敌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用自己的命为宗鸣买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一夜,谭嘉树躺在床上辗转悱恻,彻夜难眠。荀非雨还是天真了,这个人全然低估了妖监会的野心,也不清楚宗鸣到底是多么危险的人物。发展到最后,天狗一定会被五神宫利用,并且宗鸣……他又想起自己下午看到那棵桃树,十六年前北京鬼潮之时,谭青行也没有拿出谭昭的遗骨来抗敌,原来在宗鸣手上。 那么,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拿出来呢?因为妖监会不值得被拯救吗? “你只在乎他,是吗?”谭嘉树提起嘴角苦笑,“真讽刺。” 第二天,荀非雨向明漪申请去成都郊县,拓展狗群能够探查的范围。他指名说谭嘉树可以一起去,并未要求单独行动。但明漪迟疑了一会儿,摇头说:“嘉树不能和你一起走,整个成都市就只有你和嘉树两个人有战斗能力,你带江逝水,或者左霏霏一起去。” “我不去,”云扉进门就没好脸色,“你一个人也行,不要浪费劳动力。” 荀非雨则抬头看向一脸期期艾艾的江逝水:“幺妹跟我去吧。” “好耶!”江逝水高兴地蹦了起来,“我去拿墨镜!” 云扉眉头一皱,等荀非雨出了西南分部,它就从墙上跳了下来:“荀非雨你搞什么?带江逝水?就算我不去,她能帮你什么?” “跟你去不去没关系,不是谭嘉树就是江逝水。”荀非雨抱住那只小白猫,笑着将它扔在地上,“霏霏,你看好宗鸣,我先走了。” 不一会儿,江逝水便拖着行李箱一脸兴奋地跑了出来。荀非雨接过她的箱子放上车,将车钥匙交到江逝水手上,在后座变回了狼犬的原型,低头让江逝水为他套上了项圈。一人一狗开着车离开了成都,只留下云扉呛了一嘴尾气。它长叹一口气,转身往西南分部走,抬头却看到谭嘉树靠在墙根,笑得暧昧不明。 它吓得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不可能啊,它刚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的气息。谭嘉树嗤得笑出声,冷冷扫了云扉一眼:“怕什么,我都不怕你。走了,做点儿面子上的功夫吧。” 案情的侦破再一次陷入了停滞,无论是西南分部还是警队,都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当然,妖监会属于有意偷闲,白落梅则是找不到任何接近姚远的机会。要在不惊动程钧的情况下和姚远见面,但这两人简直就像是连体婴,孙梓都直呼恼火。他查了程钧和姚远这几天的通话记录,两人没待在一处的时候,平均每两个小时通一次facetime视频电话:“有毛病吧?!辞职谈恋爱算了,傻逼!” “你个母胎solo懂个屁恋爱。”白落梅嘴上嘲讽孙梓,心里却愈加不安。 程钧和姚远捆绑得越紧密,越是不容易透出线索。互相保护吗?要是什么都没做,何至于这样心虚?还是说他们都知道现在把向南逼急了,对方有可能会遭到报复?白落梅蹲守在姚远上课的少年宫外,看着那些背着画具进进出出的孩子,不免有些担心。 要再用那支手机打姚远的电话吗?这次姚远多半不会接了。但她必须要从姚远那里得到信息,或许可以利用姚远对程钧的维护。她坐在少年宫对面的奶茶店想到了晚上,掐准姚远课间休息的时间,用自己的号码打过去,正好能看到站在窗台边的姚远:“姚先生,这次敢接电话了?” 姚远明显是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挂电话:“……我姐姐已经作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回教室嘱咐几个孩子先自己画,又回到窗台边,抖着手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便呛得满脸通红:“白队长,我不问你为什么拿到我姐姐的手机,我也没有告诉姐姐,所以……你不要再查我们了,对你真的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你这么确定?” “当然!千泷姐姐和商叔叔都是好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姐姐帮我出了治疗费,每天都会来陪我……” “她没做过,那你呢?你做过了吗?” 姚远登时脸色煞白,程钧这时候打进来的电话让他如释重负,立马掐断了和白落梅的联络。恐惧和慌张让他几乎拿不稳手上的电话,姚远咬着下嘴唇,抬手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跟程钧草草说了几句后便回到了教室。这时候,他看到了白落梅发来的短信:“你为什么害怕?” 他吓得后背发凉,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又对那些被吓到的孩子露出温和的笑容:“没关系,你们慢慢画,有什么不会的问老师。” 教室里的灯一阵闪烁,等姚远再抬起头时,堆放拖把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扭曲的黑影。他往后退了两步,黑影张开一条缝似的嘴,举起尖爪指向了窗外的奶茶店。姚远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默默点头后,发去了一条信息:“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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