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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男人

时间:2023-02-13 21:07:05  状态:完结  作者:Persimmon

  “赌那种可能性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面前?以这种姿态?”
  横冲直撞的问题,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荀非雨眼中的炙热,似乎想要把宗鸣的疏离融化。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都不用宣之于口:你不是为我留下来了吗?宗鸣见过这样的神情,见过不止一次,最晚是潘雨樱对胡杨的狂热,稍近些的时候,谭昭和他一样执着,仝山也曾这么望着岳明漪——卑微且迫切地索求着一个答案。
  宗鸣愣在原地,这样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是青蓝色的焰火,闪烁着白银辉光,滚烫的气浪逼得宗鸣向后退了一步,荀非雨却迈步上前。但晃神之间,宗鸣似乎看见了挥爪自杀的仝山,桃树在雷击中变成一片火海,潘雨樱也在晨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猛地别开脸去,堂屋正好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锁声。
  江逝水推开门望了望,轻声细气地说:“易东流,我回来啦,宗医生和狗哥睡了吗?”
  摩托车急刹的声音吓了江逝水一跳,她回头正巧看到谭嘉树摘下头盔,冲她耸肩笑了笑:“江妹妹怎么才回家啊?帮我叫一声非雨哥,我找到点儿东西。”
  这时,一脸苦涩的荀非雨从后院走出来,他先是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让她以后早点回家,而后才迟疑地看向谭嘉树。那人笑得灿烂,头上还蒙着汗,一双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非雨哥,我有点事儿跟你说,方便吗?”
  就算荀非雨对谭嘉树没有恶感,但这毕竟是宗鸣的地方。荀非雨想起陆沺第一次来时宗鸣那副嫌恶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头疼。他回头看了眼茕茕孑立,不发一语的宗鸣,咬了咬牙向谭嘉树点头:“有……非要现在说?”
  “因为是要紧事,”谭嘉树扔来头盔,笑着点了根烟,“我不受欢迎的话,咱们找个地儿说吧。”


第八十八章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江逝水扒着门缝往外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易东流皱眉替宗鸣披上一件衣服,望着宗鸣上楼的背影亦是低声长叹。叹息的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江逝水冲易东流眨眨眼睛:“宗医生刚刚惹狗哥不开心了?怎么就跟谭嘉树走了呀……我不在的时候易东流你就不知道提醒一下宗医生吗?他这样,不就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吗!小说里不都是那么写……”
  “现实中有千万种原因,又怎能与话本相较?”易东流浅浅看她一眼,听到谭嘉树的名字,他轻蹙着眉问,“谭家的孩子原来已经排到嘉字辈了,岳家的孩子呢?”
  “夏字,”江逝水放好电脑,坐在沙发边褪下鞋袜,“岳夏衍,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易东流不经意瞥见江逝水的双足,眉头一抖立刻背过身去,他闭上眼睛摇头:“只是……一点感叹罢了,江小姐,早些休息,易某不会为你遮掩第二次了。”
  鬼影溶于黑夜之中,只留江逝水一人,默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而披着外衣的宗鸣甚至还没有走到二楼,就已经摔倒在地。他跌倒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皱眉回头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滚落到了楼梯底层。红热的血溅在木制楼梯上,让人熟悉的痛楚从肢端那断裂面上传来,不断有新的雾滋生,修补着他的伤,却难以扼制周身的裂缝。
  他费力抬起双手,抓住台阶一级又一级地爬了上去,被白雾勾连着的残肢拖在身后,拉出一条冒着水汽的血痕。二楼正中那间储物室本是紧锁着,此刻却被风吹开,从内侧飘落出几瓣蓝花楹,一簇花枝探出来,容宗鸣勉强撑起身体走进这间屋子,才卷去满地飞花,留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两层货架之后的杂物堆里放着一盆半人高的蓝花楹,它的枝条微微一颤,周围的景象就如水波般荡开:杂物消失一空,三面墙体上分明嵌着建木多宝阁,其上摆着至少数十个或木制或玉制的盒子。宗鸣扶着其中一个多宝阁向前走,手一滑便重重摔在地上,雕刻着不同纹样的盒子坠到他的脸边,子母扣松脱之后,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哈哈哈,你看他,走两步就摔碎啦!还敢笑吾四足!”
  “慢慢来,不要急,握住妾的手。对,迈左脚,右脚……”
  “笑什么!你们化形都会走啊……不行,吾也忍不住,黄花,你瞧他那样儿,哈哈哈哈!”
  “妾不觉得好笑,疼吗?”
  女人温和的声音言犹在耳,她的眉间点着明黄色的花钿,手如柔荑,捡拾起地上散落的肢体,边擦眼泪边为自己接上。身边那只背后长有鹿角的狐狸总是大笑,说疼算什么,未伤及根本,总能恢复的,可女人还是一直落泪。她抚摸着宗鸣的鬓角,为他拿来一件弊体的衣裳,淡笑着说:“人的皮肉是软和的,硬的只有骨头,如若全身脆如琉璃,便会摔成你这样子。要是疼了、难受了就要哭,开心才笑……不懂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长,总能教得会。”
  “黄花,你不是说……你们的时间,还很长吗?”
  笼罩在宗鸣眼前的幻觉弥散开去,漆黑一片的屋顶上只有渗水的痕迹。他呛出一口污血,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旁侧的木盒,上头赫然刻着一朵复瓣黄花。依次数过去,鹿角狐,独角鸟——乘黄,毕方,还有重明鸟和白泽……宗鸣怔怔地看着,仿佛又再一次看到了过去它们一一消散的样子:变成一捧随风即逝的尘埃,最后连一点残渣都无法剩下。
  当时的光景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耳边总是有雕刻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抽噎声。宗鸣不懂为什么要哭,这是宿命,这些消散离去的前人有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但这些盒子越来越多,从一个,到十个,哭声停下了,宗鸣再次抬起头,周围谁都不见了。
  蓝花楹在这个角落徒劳地盛放着,它的花瓣掉在宗鸣身上,变成晶屑又融化成水,就像是当年落在宗鸣手背上的那滴泪。他捂着胸腔里那颗跳得用力又狂躁的心脏,迟了数百上千年,宗鸣才第一次感觉到——那是发自内心的痛楚,它们找到一个裂隙就疯狂地向外钻,不惜撕裂一切也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宗鸣咬着下唇翻身,他趴付在地面上,往蓝花楹的树荫下看去,影影绰绰的人形正围在一团雾周围,而现在整间屋子里充斥着他身上弥散出来的白雾,陪伴着他的只有散落一地的空盒子。宗鸣朝着那片幻影伸出手去,他低声的絮语就像风一样轻:“我做不到,也学不会,像你们一样……像他一样。”
  这种涌上来的感觉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力,自己的眼神是否又和故人一样呢?可是宗鸣看不到,也分不清,甚至难以在不断的割裂中维持人形。蓝花楹垂下枝条像是想要安抚宗鸣的情绪,却听宗鸣轻声说:“没有关系,你不必担心我。”
  他抬起手,静静地凝视着手上的裂缝,源源不断的薄雾从各处汇集而来,修补的速度略快于撕裂。宗鸣眼中涌起一阵嫌恶,他不再坚持,人形顿时炸裂,屋内只剩下浓雾一丛。那氤氲的雾缓缓流动,它小心翼翼地托起散落一地的盒子,将其放回原位。良久,雾中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一双白雾凝成的手正抚摸着一个刻有兰草的盒子,刻纹最后一刀拉偏,恐怕持刀人也无法再来补全。
  蓝色的花瓣在地上拼出这几个字:妖监会争吵异动,左未至。
  若隐若现的人形将盒子推回原处,挥来浓雾搅散花瓣,宗鸣一声轻笑,花瓣却堆叠出另一行字,五神宫鬼气遮月,阵法筹备,目标你。流动的白雾微有停滞,半晌冷笑一声,沉坠到蓝花楹构建的幻象之中:“阵法,人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说过了,可他们不信。”
  “已经没有能回应他们的神了。”一双灰眸缓缓从雾中睁开,哀伤地扫视着满墙的木盒,“这里,是神的坟冢啊。”
  Café of God,谭嘉树就近找到这家咖啡馆的名字让荀非雨愣了几秒。玻璃门撞击风铃的声音在夜里回响,一脸倦容的老板只是抬了抬眼皮,听谭嘉树说了两句后便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不一会儿,谭嘉树端了两杯冰美式过来,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边加糖边向门口的荀非雨招手:“不知道你喝什么,就给你点了这个。”
  “神也会喝咖啡?”
  “我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外头不冷啊!”
  荀非雨无奈嗤笑,他只穿了件衬衣,被店外的寒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谭嘉树推来那个六角玻璃杯被冰块撞得叮当响,听着又觉得身上冷了几分。他瞥了眼盛满咖啡渣的烟灰缸,埋下头点上一支烟:“工作安排?向南那边的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
  路上谭嘉树说妖监会那边下达了新的工作安排,前些日子购入的材料都已经送达,不出意外明天就要开始上班。对于“上班”这词,荀非雨总觉得有些距离感,他抻了抻眉头,与一脸寻味的谭嘉树对上眼,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怎么不说?平时批话飞多。”
  “瞅着你心不在焉的,平时你也不发呆啊。”谭嘉树单手拈着吸管打转,一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荀非雨的脸看,“说正事儿,警方忙着呢,先分拣再一个个儿地比对,结果没那么快。上回咱抓住那赵小伟你还记得不?他不是说谢玉捎了符纸给他们吗?所以咱们妖监会这边儿得为了鬼潮提前做准备,在地图上标那几个点上布置小型的防御阵法,免得出什么事故。标点位置我发你微信上了,没看吧?”
  十点二十多发来的,荀非雨那会儿估计还在院子里望天,他抱歉一笑,打开手机扫视着标识,心神却静不下来。疑问越来越多,它们正在累积,却很少得到解答,关于宗鸣,关于案情,荀非雨叹了口气,抬起眼问:“七个地方,提前买材料……你们确定需要做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前两次都没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这一次的事态这么严重吗?”
  人民公园,望山陵,富力天汇,猛追湾……荀非雨点开另一个文件,里头写着符纸和宝石的摆放规则,他看了眼谭嘉树,那人才笑眯眯地说:“严重与否我不大清楚,毕竟咱们是防患于未然,但你经历的前两回,那都不是靠妖监会解决的。”
  “什么意思?”
  “恶鬼,他在替宗先生收尾。”
  “你是说易东流?”
  “嗯,你妹妹那一次,我和霏霏被他送回了妖监会,陆沺也没有时间来处理鬼潮……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吞噬,这是荀非雨对易东流那能力的唯一印象,他还记得易东流痛苦的神色。可是妹妹引来的鬼少说数十……但从结果来看,谭嘉树这推断并没有任何问题——让妖监会如临大敌的鬼潮,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消停呢?他咂舌,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对劲:“陆沺都能伤到易东流,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
  妖监会对宗鸣驱役恶鬼这件事多有敌意,荀非雨倒是很清楚这点。如果易东流的能力真到了随意对付鬼潮的地步,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宗鸣或许还会陷入更困难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气等着谭嘉树的答案,谭嘉树也清楚荀非雨的犹疑,耸耸肩说:“我听沺沺说了,他捅穿了易东流的手套是吧?然后易东流躲进了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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