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和心智发育的不同步,让有些人无脑自负,让有些人敏感自卑。此时的校园,尤其是在乡镇地区,就像一个后现代的野蛮小社会,大部分时候,都是靠着拳头说话。 林湫成绩很好,是老师眼中的宝,有一方庇护,甚至可以说是重点保护对象,什么校霸混混也不敢找他下手。而且他年纪小,热血上头的中二少年喜欢把电影里什么道义侠气放在最前头,也不稀罕欺负他一个小孩子。 可是,虽然没有身处其中,但是他见过。林湫见过瘦弱的男孩儿被推搡在地,泪脸满面地忍受着周围一圈的人拳打脚踢;见过不知自己罪状的男孩儿满脸羞红地爬在地上,羞耻而忍辱地钻过别人的胯下。他也见过,在一处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男生,在另外更加高大的男孩子面前点头哈腰。就像凶残野蛮的海底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除了站在阴影处大喊一声“老师来了”,也没有什么其它可以相助的办法。就像不会游泳的人遇到了溺水者,除了大声疾呼,无能无力。 混混流氓们追求着一时的快感,不问将来,不问过去,不讲对错和道德,他们或许也还没建立起什么是非观、价值观,只求这一时间的叱咤风云。一旦成人追究起责任,他们会木讷地讲出实话:“当时只是觉得这样很酷,很帅。” 他们成绩往往不好,“混社会”是他们提前为自己做的准备——以后就是会这样的混的,他们就此会有人脉,会有资历。这是他们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保护色。 伊始无知,而往后即使自知丑陋,也陷入无可奈何。 “……校园暴力,也是广泛的社会性的问题。这些孩子遭遇着怎么样的心理问题,面临着怎么样的社会处境,家庭背景,个人际遇,未来发展……是完全个人的选择,还是他们所处世界推动他们做出的选择,或许,背后有更多值得我们去思考的问题。” 林湫说得很慢,有无奈,也有悲悯。 江屹闻言,若有所思。 厨房洗水池边,江屹抢先一步套上了围裙,戴上了手套。“白吃白喝,也得找点活干干。林老师,咱们分工搭配,干活不累嘛。” 江屹这么一说,林湫也不拦着,看着江屹忙得甘之如饴,心里又觉得这孩子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跟人相处倒是不娇气,虽然偶尔笨手笨脚,但还算会照顾人。 “对了,林老师,你最近有空吗?” 林湫点点头。“近期没什么事了。” 江屹道:“那过两天,我打算去五水初中看看王科以前待过的学校。到时候,还请你陪我一趟。” “当然没问题。” “林老师,光说我了,那你这次出去的交流会,感觉怎么样?” 林湫眉眼的神情淡了几分,道:“挺好的。” 他顿了一会儿,脸上有片刻的犹豫。 从前,他不过是一片轻鸿浮羽,是兀自飘荡的风筝,无牵无挂,无人问起,也无需向谁交代。可是现在似乎不同了,江屹是他生命里久违占据朋友角色的人。林湫对于这个角色感到十分陌生,但他愿意去做出一些努力,至少,他应该跟江屹聊一聊自己的近况,聊一聊自己的想法。 江屹在手中淌过的流水声中听到林湫轻声说道:“研究生,我不打算读了。” “为什么呀?” 林湫道:“有点……累了。” 江屹闻言点了点头:“好。那么就不读了。” 他没有说“岳教授很看好你”,没有提醒他别人对他是有期望的,他仅仅只在乎林湫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他的倾诉,是被江屹所包裹的。 林湫看着江屹埋头苦干的背影,为他点到即止的关心和恰到好处的尊重,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和舒适,仿佛掉进了绵软的毛毯里。
他轻声道:“谢谢你,江屹。” 江屹倒是笨头笨脑,道:“没事。我可爱洗碗了。洗的可干净了。林老师,多喊我到你家洗碗哦。” 埋头洗碗的江屹还沉浸在方才的傻乐当中,只知道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地跨入了林湫的安全区域,却不知道,这份安全区域究竟有多么的柔软和空旷…… 也不知道,这份入场券的代价,有多么巨大。 同样一无所知的林湫安静地望着江屹后脑勺微微翘起的头发,笑而不语。 —— 市一中。 沈浩然俨然是一副纨绔小公子哥的模样,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炫酷吸睛,帅气的面庞上即使有着对刑警的恐惧不适,但仍然还是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不耐烦。“我、我跟他就打了一次架。平时跟他不熟,他那样的人,我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浩然家境不错,大概到高中就打算把他送出国去,平时课业可谓是毫不关心,成绩极烂。不过他似乎也不屑跟一般的混混勾肩搭背,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暴揍一顿的那种校霸。 “为什么跟他打架?” 沈浩然没好气地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衰样,没钱没品,还想泡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谁?” 沈浩然也没藏着掖着,视“校园不可恋爱”的规章制度为无物,谈起自己女朋友,竟然还有几分挺起胸膛的骄傲。“就他一个班的,他们班班花,刘茜羽。” 林林圈了一个“羽”字,继续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打架的?” “上个星期吧。哪天记不大清了。” “你周五晚上在哪儿?” “在家啊。”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江屹轻笑。沈浩然平时嚣张跋扈惯了,第一次看到比他还轻蔑的笑,一时间突然有点心里发毛 只见对面的男人抬了抬眼,道“只在家?怎么门卫这里有你晚上进学校的记录?” “不可能。我又不是从前门进的,怎么会有记录?”沈浩然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话一出口,就在众人了然的目光里紧紧抿上了嘴巴。 “那么,你是从哪个门进的学校呢?” 沈浩然有些颓然地说道:“我……我从学校围栏翻进来的。就那个‘大狗洞’,很多人都知道的。” “你进学校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就,就随便逛了一逛。警察叔叔,学了一周了,周五在学校里逛逛放松放松,难道也犯法么?” 见沈浩然这么躲躲闪闪,江屹心里有了主意,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周五晚上跟王科见面了,对吧?” 沈浩然身子一僵,道:“呃,是啊。都一个学校的同学,路上碰到了也很正常,是吧?” 江屹道:“你一个非寄宿生,特意跑到宿舍楼里跟寄宿生见面,就不大正常了吧?” “小朋友,还请你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被列为我们的犯罪嫌疑人,也很是棘手的境况啊。毕竟,你小时候留级一年,现在也满14周岁了吧?” 沈浩然的脸色变了,从椅子上慢慢坐直了身体。 江屹道:“好。那么我再问一遍,你周五晚到学校干了些什么?” 沈浩然垂头丧脑:“我那天跟王科有事情要谈。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我就回家去了。我也没想到,他后来就死了。” “具体说了些什么?” 沈浩然:“其实也是关于我女朋友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些话,让他以后离小羽远一点。不过他就是个狗皮膏药,臭不要脸,所以多说了两句。” 江屹的食指敲了两下桌子。 问完沈浩然,警方又跟刘茜羽聊了两句,刘茜羽表示,她跟王科也不是很熟,“就普通同学。”她说。 “因为我们俩位置离的很近,所以这段时间可能说话多了一点。警察叔叔,我是好学生,我不谈恋爱的。” “沈浩然说你是他女朋友?” 刘茜羽咬了咬唇,道:“人家才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才上初二,怎么可以谈恋爱!” “而且他那么粗鲁,整天就是打架什么的,不学无术,又很自恋,我才不会喜欢他那样子的!” 沈小少爷虽然看起来也是唇红齿白的玉面小生,也会在漂亮女孩儿这里碰壁。江屹笑了笑,没说话。 问完刘茜羽,下一个就是再问问蒋欢雨了。江屹一出门,正好撞到有一个人影在走廊边四处张望,一见人出来了便忙不迭地扭头就走,说不上慌张,但多少有点鬼鬼祟祟的意思在。 “这倒霉孩子,看什么呢?” 江屹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面白脸圆的少年,好像叫胡天赐。 只见胡天赐跑得快,一溜烟就跑回教室去了。
第70章 牯岭街(5) 周一。校园里重获孩子们的喧嚣热闹,叽叽喳喳的声音挤走了一切的空旷与宁静。 而在志学楼的二楼、三楼的初二部,这份热闹却不比往日。或多或少在周末已经听闻消息的同学们表情都很凝重。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死于非命,人人都觉得心有戚戚。 一个少女在不起眼的阳台边兀自地出神,清秀的面目弥散着一种淡淡的忧愁,让人想起微雨之下的一朵丁香花。 卞昱玢走到蒋欢雨身边,轻声安慰道:“没事吧?还好吗?” 蒋欢雨下意识后退半步,小鹿一样纯洁清澈的大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担忧与慌乱。她的抗拒与刻意的疏离,都尽在不言之中。 卞昱玢眼神温柔,轻声问:“之前你给我回的纸条,是真心的么?” 蒋欢雨垂下眼睛:“我、我不知道……” 卞昱玢还想说什么,另一个漂亮明艳的女孩儿笑语嫣然地挤了过来。“卞昱玢,你在这里呀?对了,之前我跟你说的奥赛小题,就是这个。我给你也买了一本~” 蒋欢雨被刘茜羽挤了出去,顿时有些尴尬。刘茜羽侧过的脸上对蒋欢雨的鄙夷毫无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骄横更是带有一种威胁的意味在。蒋欢雨眼中涌起晦涩情绪,脸上升起羞赧,立马转身回自己的班级去了。 卞昱玢没有跟刘茜羽搭话,只是看着蒋欢雨回了教室。 刘茜羽看着卞昱玢望着蒋欢雨的眼神,心中升起浓浓的嫉妒。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细长的指甲已经把手心肉掐的生疼了。她许久得不到卞昱玢的应答回复,自觉没趣,愤愤地也回了教室坐了下来。她死死盯着蒋欢雨的身影,仿佛要把她的背脊盯出一个洞。 室外的卞昱玢良久未曾动作。 对蒋欢雨的描述是特别的。她身上有着来自乡野天然质朴的清新与纯洁,仿佛不谙世事,却又仿佛比城市的少年人们更加成熟。她的身形是纤弱的,稚嫩的,像一朵刚刚冒出来的花骨朵,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呵护。总而言之,卞昱玢想要用世界上所有纤细、脆弱而美丽的事物去形容她,并且去保护她。 她总是在低头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的那些书,就连他有的都未曾看过。他还记得初见她时,她手中捧着的是安德烈·纪德的《窄门》。卞昱玢总是在想,蒋欢雨一定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那里有许多奇思妙想,也有能让人宁静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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